陈玄玉是真不懂。
李世民自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并没有追问此事。
而是谈起了两税法的更多细节。
陈玄玉就强调,虽然是两税法,可权重是不一样的。
可将丁税收的少一点,地税多一点。
李世民就认为,这个主意很不错。
又聊了许久,直到天近黄昏,陈玄玉才告退离开。
临走的时候,李世民让他明天上午来甘露殿,参与宰辅重臣会议。
陈玄玉应下之后离开。
还是那句话,李世民是皇帝,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很多。
今天放着政务不理,和陈玄玉谈了整整一下午,任谁都知道又要有大动作了。
很多人都在好奇,到底陈玄玉又提了什么建议?
以至于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大家还在好奇。
但李世民却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只是在早朝结束后。
让房玄龄、杜如晦、薛收、魏征、长孙无忌等核心重臣,去甘露殿开会。
大事儿开小会,这是大家都明白的规矩。
现在皇帝只召集贞观朝核心重臣,显然是了不得的大事儿。
实锤了,玄玉真人昨天肯定又讲了什么。
至于具体是啥,且等着吧。
另一边,人到齐之后,李世民开门见山:
“今日召诸位来,是议一件事,税制调整。”
他没有说‘税制改革’,也没有提什么天道人道的大道理。
那些话,在甘露殿关起门来,他和陈玄玉可以谈。
在朝堂上,在群臣面前,话术必须换一套。
但即便如此,听到税制调整这四个字,众臣还是心头一震。
税,可是一个国家的根基啊。
远不是什么贫民窟、京兆府所能比的,甚至比削弱无功宗室来的还要严重。
皇帝终于忍不住,要对朝廷大刀阔斧的改革了吗。
众人有的期待,有的兴奋,有的却充满了担忧。
李世民自顾自的说道:“我登基以来,一直在想一件事。”
“百姓为什么宁愿卖掉自己的田地,投身为奴?”
殿内安静下来。
几位重臣也露出深思之色。
这个问题,他们不是没有想过,也不知不知道原因。
只是很少有人把它摆到御前来说。
或者说,很少有人敢直接触及到这一块。
“我派人去查过,结果触目惊心。”
“不是百姓懒惰,也不是百姓愚昧,是赋税太重,徭役太频,他们活不下去了。”
“一个五口之家,种着几亩薄田,累死累活收了十石八石粮食。”
“每年缴纳的丁税、户税,再加上地方上的杂派。”
“能剩在手里的粮食,不够吃到开春。”
“这还是风调雨顺。”
“遇到灾年,要么饿死,要么卖地。”
“地卖完了怎么办?卖身。”
“这就是百姓宁愿投身为奴的真相。”
群臣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为官多年,对各地的户籍和赋税册子再熟悉不过。
李世民说的这些,他们心里都有数,只是没想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挑明。
“隋文帝编户齐民,清查隐户,这本没有错。”
李世民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去:
“可你们知不知道,他在编户齐民之后,还做了一件事?”
“他下诏令民间成年丁男必须分户,不分户者加征数倍丁税。”
“这道诏令,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一个农户,父子兄弟挤在几亩薄田上,朝廷嫌他们不分户,硬生生加征数倍丁税。”
“交不起怎么办?卖地。”
“地卖完了怎么办?卖身。”
“隋朝在籍户口,从四百万户涨到近九百万户。”
“户籍册上的数字是好看了,可这多出来的近五百万户,有多少是被丁税逼得活不下去的?”
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接话。
李世民的目光从房玄龄、杜如晦、魏征、长孙无忌的脸上一一掠过,一字一顿地说:
“隋炀帝横征暴敛,逼反了天下百姓。”
“这是大唐的前车之鉴,朕一日不敢忘。”
“朕现在要做的,就是给百姓松绑。”
“让他们能活下去,让他们能养得起孩子,让户口能实实在在地增长。”
这一番话说完,殿内沉默了很长时间。
李世民连很少用的‘朕’都脱口而出了,几位重臣都感受到了他变革的决心。
而且还有算无遗策的陈玄玉出谋划策。
这次恐怕不是税制调整那么简单,很可能是一次重大变革。
刚登基不到一年,就进行如此大的变动。
几人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过了好一会儿,房玄龄才开口道:
“陛下爱民之心让臣感动、敬佩,然不知您准备如何调整税制?”
第221章 大事开小会
李世民没有直接回应,只是转向房玄龄,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
“依房卿之见,眼下大唐的税制,最大的弊端是什么?”
房玄龄沉吟片刻,才说道:“臣愚钝,目前来看,租庸调制度并无多大弊病。”
杜如晦等人也都点头,表示没有什么问题。
对于他们的反应,李世民并不觉得奇怪。
也不是他们太蠢之类的。
主要,现在是王朝初期,吏治还算清明。
关键是人少地多,均田制之下,但凡是平民户籍都能有一份土地。
有地就有稳定的收入,足以缴纳朝廷的税赋。
租庸调是完全够用的。
这必须拥有超前的目光,才能窥出漏洞所在。
想到这里,李世民就目光看向陈玄玉:
“玄玉,你来说说吧。”
“让房相他们判断一下,你的推断是否有理。”
众人皆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早就猜到是陈玄玉的手笔,李世民的话证实了这种猜测。
陈玄玉站起身来,向李世民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房玄龄几人,直入主题道:
“房相方才说,目前租庸调并无弊病。”
“此言放在当下,确实不算错。”
“如果只是盯着眼前,税制确实无需去改。”
“然,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诸位皆大唐开国功臣,是陛下得左膀右臂。”
“今日你们所创建的制度,将会成为后世子孙的‘祖宗之法’。”
“会被使用百年,乃至数百年。”
“因此,我们就不能只看眼前,必须要看到百年以后。”
好听话谁都喜欢听,尤其是陈玄玉这种身份地位的人的好听话,哪怕魏征都听得心里大为受用。
心中对陈玄玉接连搞事情所带来的不快,也消失了。
杜如晦开口说道:“真人乃大唐第一智者,目光之长远独步天下。”
“不知您看到了什么缺陷?”
陈玄玉谦虚了一句,稍稍提高了声音道:
“租庸调最大的弊端在于,它将人丁作为唯一的税基。”
“什么叫唯一的税基?就是收税的税源。”
“租庸调制度下,朝廷能收到多少税,全看户籍册上有多少丁口。”
“丁口多,税就多;丁口少,税就少。”
“土地、财产、贫富,一概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