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如何成为玄武门总策划 第421节

  “这就是它最根本的问题所在。”

  本来众人还很疑惑,依据人收税有什么问题吗?

  可听到后半部分,都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但没有打断,大家都只是凝神听着。

  “人丁是会动、会跑、会死的。”

  “今年在册的壮丁,明年可能就逃进了山林,投进了权贵的庄园。”

  “或者累死累活,扛不住一场时疫就没了。”

  “丁口减少,朝廷的税基就缩水。税基缩水,岁入就减少。”

  “岁入减少怎么办?”

  众人表情有些凝重,显然都想到了那个答案,但没人敢说出来。

  陈玄玉看着众人,表情严肃的道:“加征。”

  “加征落在谁头上?落在剩下的那批人头上。”

  “剩下的那批人扛不住了,也逃。”

  “再缩水,再加征,再逃。恶性循环,永无止境。”

  他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有力:“朝廷每年派人清查户口,耗费无数人力物力。”

  “清查一次,丁口册就变动一次。”

  “可还没等新的册子造好,丁口又变了。”

  “朝廷就像拿着一个没底的筐在装水,永远装不满,永远在漏。”

  “现在天下初定,均田制下人人有地。”

  “百姓有稳定收入,能缴纳的起税,当逃民的意愿就不高。”

  “可土地兼并是历史的大趋势,豪强地主拥有的土地会越来越多。”

  “百姓拥有的土地会越来越少,直到大多数人都失去土地。”

  “到那个时候,朝廷问谁去收税?”

  “这就是我为什么说,把人丁作为唯一税基,是租庸调最大的隐患。”

  “不是它现在不顶用,而是它经不起时间的消磨。”

  “只要时间一拉长,窟窿就会越来越大,直到不可收拾。”

  众人皆默然不语,他们都不是蠢人,自然能分辨得出陈玄玉所言是真是假。

  正因为知道,他们的心情才沉重。

  陈玄玉顿了一下,见没有人插话,就接着说道:

  “说完了本朝,我们不妨看看前朝,看看大汉的税制,是什么样子的。”

  汉朝是历朝历代的楷模,任何一个朝代最大的期望当然是万世一系。

  可但凡切实一点的,最大的期望就是能和汉朝那般,延续四百年江山。

  而且还是以一种强大的姿态延续四百年。

  唐朝人最喜欢借鉴的,其实就是汉朝。

  给他们讲汉朝的制度,能有效增加说服力。

  “大汉的税制,主干有三条:地税、丁税、徭役。”

  “地税的比例很低,三十税一。”

  “为此世人皆赞颂汉朝轻徭薄赋。”

  “殊不知,汉朝税法真正的核心,丁口赋。”

  “因为地税低,相应的就提高了丁税的征收比例。”

  “百姓辛勤劳作一年,照样剩不下多少粮食。”

  “且丁口赋的起征点极低。”

  “汉武帝规定三岁开征,到了东汉末年更是降到一岁。”

  “一岁的孩子,连路都走不稳,就要缴税。”

  “百姓交不起税,宁可亲手溺死自己的骨肉,也不愿养大一个孩子。”

  “不是百姓没有舐犊之情,是他们实在交不起这份税。”

  “此后历朝历代,皆效仿汉朝,以丁口为赋税的主要税基。”

  “且征收比例极重。”

  “重到百姓宁愿自卖为奴,去给豪强当牛做马,也不愿意做一个编户齐民。”

  “这就是把丁税当作主干税基走到尽头的下场。”

  说到这里,他看向众人,高声问道:

  “汉朝的税制,地税极低,丁税极重,结果就是把百姓往绝路上逼。”

  “而大唐的租庸调,连汉朝那条极低的地税都丢掉了。”

  “它完完全全只靠人丁。”

  “这根独木,能撑多久?”

  众人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尤其是房玄龄,他是研究过汉史的,对这方面尤为了解。

  汉朝地税三十税一,丁税极重,百姓活不下去,溺婴杀婴、自卖为奴。

  这种事情他自然也知道。

  只是从来没有把它们,和租庸调联系在一起来审视。

  现在被陈玄玉这样掰开揉碎了讲,他忽然觉得心里发寒。

  杜如晦等人虽然不如他了解的那般清楚,但只是听陈玄玉讲解,就已经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了。

  陈玄玉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继续说道:

  “我再举一个大唐的例子。”

  “百姓不是单个的,是编在保甲里的。”

  “一个保十户人家,有一户扛不住逃了,他的税就摊到剩下的九户头上。”

  “九户平摊一家,还能勉强支撑;”

  “可如果又有一户逃了呢?八户摊两家。”

  “再逃一家呢?七户摊三家。”

  “越逃,分摊越重;分摊越重,越逃。”

  “恶性循环,直到整个保全部崩掉。”

  “朝廷不可能每年都清查户口,也不可能每年都重新核定税额。”

  “清查一次,税额定一次,然后在两次清查之间,窟窿就一直在扩大。”

  “这不是我危言耸听,这是已经在发生的事情。”

  殿内一片死寂。

  房玄龄、杜如晦、薛收、魏征、长孙无忌没有一个开口。

  他们心里都明白,陈玄玉说的是实情。

  眼下的租庸调还能运转,是因为王朝初期吏治尚可、人口尚少、土地尚足。

  但只要时间一拉长,土地兼并一起,丁口逃亡一多。

  这道税法就会变成绞在百姓脖子上的绳索。

  可是要动税法,不是小事,必须有一个能站得住脚的新方案。

  良久,房玄龄开口了:“听真人一席话,让我茅塞顿开。”

  “您说租庸调不可持续,我是认同的。”

  “可您说要改,往哪里改?怎么改?”

  “虽然您方才提起两汉旧制,但我相信您的计划绝不会这么简单。”

  “房相问得好。”陈玄玉转向房玄龄,神色郑重:

  “这便是我今日要与诸位详谈的新税法,我称之为两税法。”

  殿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两税法,这是一个从未出现过的词。

  但大家都能猜到大致指的是什么意思,两税,大概率是丁口赋和地税。

  就看陈玄玉具体如何操作了。

  “所谓两税法,简单说,就是将地税重新纳入正税体系。”

  “将朝廷的税基,从单纯的丁口赋,扩大到丁口和土地两种。”

  “地税的好处,诸位方才已经听到了。”

  “地就在那里,不会跑,不会死,不会被人藏进深宅大院。”

  “朝廷派人去量,今年量是一百亩,明年还是一百亩。”

  “就算土地出现变动,朝廷派人去查,也更加方便。”

  “清丈田亩固然也要耗费人力物力,但清丈一次,能用十年。”

  “每年修修补补,远比年年追着丁口跑要省力得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地税不能照搬汉朝那套低税的路子。”

  “汉朝地税三十税一,导致丁税太高,百姓还是活不下去。”

  “大唐要反过来,将土地视为征税的主要标准,丁税为辅。”

  “丁税具体怎么降?起征点拉高。”

  “不要和汉朝那样三岁、一岁就开征。”

  “更不能和隋文帝那样,强制分户加征。”

  “大唐的丁税起征点,可以定在十五六岁。”

  “到了这个年龄,就已经算是一个完整的壮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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