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六岁以下的孩童,不征丁税。”
“这样百姓就不用因为孩子太多养不活,亲手溺死自己的骨肉了。”
“人口很快就能恢复。”
“人口多了,税基就会变大。朝廷的可用劳动力也会增多……”
“徭役的负担也要相应减轻。”
“地税提高之后,朝廷用钱粮雇人做工,逐步取代无偿征发。”
他话锋一转:“还有一点,杂税必须规范。”
“地方衙门不能随意征收杂税,所有杂税的名目、用途,都要上报朝廷核准。”
“至于杂税有多少上缴国库,多少留给衙门以作日常开支,就需要诸位宰辅去想办法了。”
“总之,不能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弄钱,这道口子一开,苛捐杂税就堵不住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交换了一个目光,这个框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地税弥补丁税的不足,丁税起征点拉高给百姓松绑,杂税规范堵住苛捐的口子。
虽然是仿照汉朝旧制,却规避了汉朝税法最大的弊端。
但房玄龄还有一层顾虑。
他沉吟片刻,再次开口道:
“真人,你这个方略我是认同的。”
“但有一点,我不能不提前说出来。”
“地税提高,触动的是权贵豪强的切身利益。”
“大唐立国以来,权贵豪强是朝廷的根基,也是陛下的臂膀。”
“地税收得多了,他们的抵触不会小。”
“这件事推行起来,阻力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这也是杜如晦和长孙无忌心里一直在盘算的问题。
陈玄玉的方案在道理上是通的,但道理是道理,利益是利益。
权贵们手上的田地是大唐最多的,增地税就是让他们多缴税。
他们不会因为“道理通顺”这四个字,就心甘情愿地掏出钱粮。
李世民一直静静地听着,这时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是为百世计,为天下苍生。”
“谁敢反对,朕必不饶他。”
殿内一片肃然。
没有人敢接话,也没有人需要接话。
李世民这句话不是在商量,不是在征询意见,而是在告诉他们、
税改,势在必行。
你们只管去拟章程、去推细则,谁跳出来反对,朕亲自收拾。
房玄龄和杜如晦交换了一个目光,心中很是无奈。
他们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了。
长孙无忌也同样很头疼,他是负责拉拢权贵的那个人,这一下又得辛苦了。
薛收和魏征也差不多,内心很是沉重。
过了一会儿,房玄龄才躬身道:“有陛下这句话,臣等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世民见时机已到,终于开了口:
“前隋的覆灭,主因就是百姓活不下去。”
“朕不想重蹈覆辙。”
“既然方向已定,细则便交由你们去办。”
“房卿,你牵头,户部配合,先把田亩丈量的章程拟出来。”
“丁税起征点和地税的税率具体多少,由户部核算后呈报。”
“朕给你们时间,但不要拖。”
核心层的共识就此达成。
散会之后,陈玄玉走出偏殿,在廊下被薛收叫住了。
薛收快步赶上来,语气里没有方才在殿内那种郑重的公事口吻,倒更像是私下里的朋友交心:
“真人,借一步说话。”
陈玄玉伸了伸手,他大致猜到薛收要说什么了。
两人走到廊道尽头一处僻静的角落,薛收才开口道:
“方才殿内所议,我没有异议。”
“地税取代部分丁税,丁税起征点拉高,这两条对百姓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但我有几句话,不是作为吏部尚书,是作为当年秦王府里的老同僚,想说与真人听。”
陈玄玉点头:“薛公请讲。”
“陛下刚刚登基,大唐才刚刚稳定下来。”
“百姓需要休养生息,朝堂上也需要安定人心。”
“之前整顿吏治、设立京兆府、削减宗室,虽然都是善政,但每一件都让不少人睡不着觉。”
“税制改革,比前面那些事加在一起还要重。”
“我不是反对改革。”
“当年在秦王府里,我比谁都知道不改革就活不下去的道理。”
“我只是想提醒真人,不要操之过急,不要把步子迈得太大。”
“隋炀帝的前车之鉴,我们都看见了。”
陈玄玉认真地听完,郑重地道:
“薛公的顾虑,我明白。”
“改革肯定还会有,税制只是其中之一。”
“但陛下不会学隋炀帝,不会不顾后果地急进。”
“税制改革看似动静很大,其实本质就是仿照汉朝旧制。”
“法理都在朝廷这里,世人的接受度会高很多。”
“虽然会遭到部分人的反对,但我相信更多人会支持的。”
“当然,这其中的分寸,陛下内心其实是完全明白的。”
薛收注视了他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真人心里有数,我便放心了。”
“您是顾全大局的人,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薛收便告辞离去。
陈玄玉照例去了立政殿,见长孙皇后。
薛收则快步追上房玄龄几人,将方才的对话说了一下。
几人这才放下心来。
李世民的脾气他们太了解了,生怕他性子急步子迈得太大。
现在陈玄玉这么清醒,至少证明,现在他们还保持着清醒。
不至于步了隋炀帝的后尘。
即便如此,他们也很清楚税制改革的重要性,不可有丝毫马虎。
必须要将一切都调查清楚。
于是,几人就一起去了户部。
到户部的时候,裴矩正在正堂批阅各州报上来的春耕文牍。
见一大群宰相集体登门,连忙放下笔,起身相迎。
房玄龄开门见山,要调大业五年到贞观元年的丁口册、田亩清丈录和赋税征收汇总。
裴矩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吩咐书吏去库房取卷宗。
卷宗很多,足足几十口上百口大箱子。
他们自然不会翻看细节,而是察看笼统的大数据。
即便如此,这些数据加起来,也满满几大箱。
房玄龄翻开一本泛黄的丁口册,杜如晦拿起一本武德四年的田亩清丈录,正堂里一时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裴矩坐在一旁默默观察着。
房玄龄在大业五年“天下户约八百九十万,”的数字上停留了很久。
杜如晦在武德元年,岁入不足两百万缗的数字上拧紧了眉头。
裴矩心里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陈玄玉每一次入宫密谈,都会有大动作。
今天皇帝将这几个人叫过去开小会,他们一出来就到户部调查数据……
那么答案就已经很清晰了。
他放下茶盏,慢慢踱到房玄龄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房相,你们调这些卷宗,是不是因为陛下要改税制?”
房玄龄从卷宗上抬起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陛下已经定下方略,方向已明。”
“具体怎么改,方案还在拟。”
这还是考虑到他是户部尚书,税改离不开他的配合,否则房玄龄不会在这个时候透露消息。
裴矩心道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