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敢不从,我们就挑选几个杀鸡儆猴,震慑剩下的人家。”
“若有道观胆敢继续办学,便以妖言惑众之名告官,官府不办便聚众抵制。”
“只要能让他们在几个州郡办不下去,其他地方自然会观望,声势就起来了。”
他说完,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崔家庶子放下茶盏,抬起头来。
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软中带硬:
“郑公此策,确实高明。”
“只是晚辈有一事不明,若道门反制,朝廷问责,这后果谁来承担?”
郑必果脸色一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家庶子不慌不忙地说:“晚辈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如今朝廷对道门的态度,郑公比晚辈清楚。”
“税改之事刚刚落地,陛下正需要道门在民间宣讲新法。”
“咱们这时候去动道门的学堂,陛下会怎么想?”
“朝中那些军功新贵会怎么想?”
“说到底,此事牵涉甚广,不是一两家能扛得住的。”
“而且,我们士族齐心协力共同对抗道门,朝廷会怎么想?”
“怕是会更加忌惮我们吧。”
郑必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他当然知道这事难办,可正因为难办,才需要各家联手。
如今连联手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办不办?
李家闲散人终于吃完了桂花糕,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郑公,晚辈说句不该说的。”
“郑家跟陈玄玉那点事,大家都明白。”
“郑斐章的事过去没多久,郑善果前辈还在永州呢。”
“这会儿您说要对付道门,谁听了不得掂量掂量?”
“倒不是说各家不把道门当回事,可总得分清楚。”
“什么是公义,什么是私怨。”
这就是直接指责荥阳郑氏以公谋私,想要借助各家的力量,报复陈玄玉了。
虽然这是事实。
可被人这般直白的说出来,还是让郑必果脸色铁青。
他猛地站起身来,袖子带翻了茶盏,茶水洇湿了桌布。
“好好好,你们都是明哲保身的高人,我郑某人高攀不起。”
“今日之事,就当郑某多此一举。”
他说完便拂袖而去,脚步声噔噔噔地下了楼。
雅间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崔家庶子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又放下。
卢家老管家站起身来,朝众人拱了拱手,也走了。
李家闲散人倒是没急着走,又坐了一会儿,把桌上剩下的糕点包了包。
揣进袖子里,这才慢悠悠地起身。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主位,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郑公啊郑公,如果你们将郑家和陈玄玉的结仇原因,告诉我们。”
“我们也不是不能出手帮你们一把。”
“可你们到现在都坚称无仇无怨,这是把大家当傻子啊。”
“没有深仇大恨,他至于针对你郑氏之人吗。”
“你们不肯说实话,谁知道前面是什么样的火坑啊。”
“须怪不得我们啊。”
说完摇摇头,走了。
事实上,道门在决定办学堂之初,陈玄玉就已经想到了士族可能的反应。
便让道门各派提前行动。
主动联系各大士族,亮明态度,消除疑虑。
别以为士族和道门有仇,恰恰相反,双方私底下联系很多的。
很多道门高功,都是士族的座上宾。
双方是能进行磋商的。
而且,他要的也不是士族的支持,而是化解他们的担忧。
茅山派和龙虎山被委以重任,分别派出老一辈高功,拜访江南士族。
江南士族以八大姓为代表。
侨姓四姓王、谢、萧、袁;吴郡四姓朱、张、顾、陆。
这八大姓在东晋时期,可是天下真正的主导者。
自从宋武帝刘裕打压士族,他们便元气大伤。
到了隋朝政治中心重回北方,更是彻底沦为二流势力。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江南那一亩三分地上,他们依然是地头蛇。
五姓七望到了江南也得客客气气的。
更何况,双方还有扯不清的旧账,北方的五姓七望,从来就没看得起过这些“破落户”。
茅山派的老高功清远真人,先去了会稽王氏。
双方联络的一番感情后,将话题扯到了办学上。
清远真人诚恳的道:“道门办学,不为别的,就为了传教。”
“这些年佛教在江南铺天盖地,我道门再不争气,香火就要被抢光了。”
“办学堂、收弟子、传道法,说到底是为了应对佛教。”
“至于选拔优秀学员深造,那是为了培养我道门的核心弟子。”
“兵家、法家、儒家这些学问,我们一概不教。”
“我们可以以祖师的名义起誓。”
王氏家主听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既然是传教所需,我王氏不干涉。”
龙虎山的高功去了吴郡拜访顾家,也说了类似的话。
他们还特意强调了,道教接下来的主要任务,是集合所有力量和佛门来一次大对决。
尝试将其彻底驱逐出华夏。
非但如此,道门还会尝试向四方传教。
不能只让外来宗教,往我们华夏地界跑。
我们也要主动打出去,给那些蛮夷们一些震撼。
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华夏礼仪。
顾家家主沉默良久,端起茶盏,轻轻说了一句:
“道长慢走。”
其他几家,也有高功拜访,说的话也都是类似。
这些可不是什么空话,佛道的矛盾大家都知道。
双方斗了几百年了。
陈玄玉刚担任道门领袖的时候,就向佛教发起过一次全面进攻。
一举扳回了劣势。
这两年虽然消停了,但很明显是陛下在压制。
道门好不容易占据上风,怎么可能会轻易放弃主动。
估计一直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发起下一次进攻。
办学堂十有八九也是为此做准备。
至于道门此举会不会影响到士族的利益……
人家已经承诺,只传授道门经意,最多就是传授一点华夏历史和算学。
其他的兵、法、儒等学派思想,一概不教。
还用祖师名义发誓了,那还怕啥。
所以,江南士族都放下心来。
当然,他们没有响应郑家的号召,除了相信道门不会欺师灭祖。
还有个原因是,江南士族对五姓七望本就有怨气。
用不着我们的时候,就是破落户。
用到我们的时候,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呸。
北方这边,楼观道的名头比茅山、龙虎山都好使。
岐晖亲自给五姓七望中,除了荥阳郑氏之外的六家写了信。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道门办学堂是为了传教,为了对付佛门。
无意和士族为敌。
信的最后,岐晖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
“玄玉真人与郑氏有隙,郑斐章之事,实是郑氏理亏在先,故郑氏不敢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