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表挣扎着坐起,推开递过来的汤药,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渍。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风度,活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枯骨。
“东门……”
刘表的声音嘶哑,“传令……不论外面何人叫门,不论是谁的旗号……死也不许开门。”
这一道命令,便是断了城外蔡瑁和刘琦的生路。
堂下众将校心中一凛,却无人敢出言反对。
慈不掌兵,这时候若是开了门,进来的恐怕就不仅仅是溃兵,还有跟着溃兵屁股后面杀进来的江东虎狼。
“都退下吧,我想静静……”
刘表摆摆手,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凭几,“不,别走。都别走。”
他看着阶下那一群面如土色的文武僚属,眼中满是无助。
“太史慈兵临城下,张津虎视在后。如今襄阳精锐尽丧,形势便是这般糜烂。”
“尔等平日里饱读兵书,胸罗万象,如今……可有应对之策?”
回应他的,依然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些平日里在此地高谈阔论、吟诗作赋的名士们,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谁也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当出头鸟。
良久。
终于有一人出列。
从事中郎,韩嵩。
此人向来刚直,此前曾多次劝谏刘表归顺朝廷,甚至因此下狱,但他对荆州的局势看得最是透彻。
“主公。”
韩嵩神色肃然,拱手道,“事已至此,再去纠结一城一地的得失已无意义。”
“我军精锐尽丧于城外,城内能战之兵不足三千,且士气低落,人心惶惶。”
“襄阳,实难再守。”
这一句话,直接撕开了众人心头的遮羞布。
“依属下之见,三十六计走为上。主公不若即刻整顿车马,趁敌军合围之势尚未完全形成,弃襄阳,南迁江陵。”
第一百二十八章 襄阳城,囊中物
“江陵乃荆州钱粮重地,城防坚固,且远离北方兵锋。”
“主公到了那里,可重聚江南之兵,深沟高垒,待时局有变,再图收复襄阳不迟。”
韩嵩话音刚落,早已按捺不住的王粲也跨步而出。
“韩从事所言极是!”
王粲虽身形瘦弱,但此时语气却颇为急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太史慈虽勇,但毕竟兵少,又是孤军深入,断不敢深入江陵腹地。”
“只要主公人还在,大义就在。若死守孤城,万一……万一有失,荆州休矣!”
王粲是山阳人,韩嵩是义阳人。
他们都是客居荆州的流寓名士,对这襄阳城并无太多宗族产业的牵挂。
在他们看来,保住刘表这个政治符号,比守住一座空城重要得多。
刘表听着,原本灰败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动。
他怕死。
如今这襄阳城就像是一口棺材,太史慈和张津正在往上面钉钉子。
若是能跑去江陵,好歹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日。
“韩从事之言,倒是老成之言……”
刘表微微点头,正欲开口应允。
“不可!万万不可!”
一声急喝,突兀地打断了刘表的话头。
只见一名中年官员急步而出,面色涨红,神情激动。
正是刘表的心腹、也是襄阳本地大族的代表,庞季。
“主公!襄阳乃荆州之根本,是北抗曹操、南抚江南的咽喉所在!”
庞季指着脚下的地砖,声色俱厉,“襄阳若失,整个荆州必将人心震恐,基业动摇!”
“更何况,不论是孙权还是张津,一旦据有襄阳,便是扼住了汉水,控住了中原门户。”
“届时,钱粮丁口暴增不说,光是这地利上的优势,就将让我们陷入完全的被动!”
“若是退守江陵,便是将大好江山拱手让人。到时候敌军顺流而下,江陵又岂能独存?”
“属下以为,襄阳万万不能弃!”
庞季这一番话,瞬间在堂下激起了千层浪。
那些原本沉默的襄阳本土官员、世家代表,此刻纷纷抬起头来,眼中满是赞同之色。
开玩笑,他们的良田、美宅、商铺,乃至祖坟都在襄阳周边。
刘表可以跑,韩嵩、王粲这些外地人可以跑,他们往哪儿跑?
若是弃了襄阳,他们的家业谁来保?
“庞大人说得对!襄阳乃龙兴之地,岂可轻易言弃?”
“我等愿助主公死守!誓与襄阳共存亡!”
一时间,原本死寂的大堂变得嘈杂起来,本土派的官员们群情激奋,仿佛刚才那个吓得不敢说话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韩嵩看着这群激动的同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死守?”
他转过身,直视庞季,“庞大人,现在是守不守襄阳的问题吗?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
“城内守军不过两三千,多是老弱。外有太史慈虎狼之师正待攻城,后有张津、甘宁数千水军虎视眈眈。”
“一旦太史慈攻破城门,或者张津切断粮道,庞大人打算拿什么守?拿你的嘴吗?”
这一问,尖锐至极。
庞季一怔,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却一时无言以应。
事实摆在眼前,兵微将寡,这是硬伤。
但利益也是硬伤。
庞季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道:“即便如此,也不可未战先逃!城外蔡瑁、刘琦尚有大军,若是我们此时弃城,便是断了他们的归路,寒了三军将士的心!”
“主公!我荆襄士族,愿毁家纾难,出钱出粮,招募乡勇!只要主公还在襄阳,这城就破不了!”
越来越多的本地名士站了出来,纷纷表态支持坚守。
刘表坐在高位上,看着下方的争吵,心中那杆天平开始剧烈摇摆。
他本就是个没主意的人,早年依靠蒯、蔡、庞、黄四大家族才坐稳了荆州。
如今蒯越不在,蔡瑁生死未卜,庞季代表的本土势力便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若是此刻违背了这些地头蛇的意愿,强行迁离,恐怕还没出城门,这队伍就散了。
“罢了……”
刘表思虑再三,终于无力地摆了摆手。
“汝之所言,亦有道理。基业所在,不可轻弃。”
“传令下去,紧闭四门,全城戒严。征召城中青壮,协助守城。”
“再派人去城头观察局势。待……待敌军退后,看看能否去城外收拢蔡瑁和刘琦的残部。”
“他们……他们带出去了上万人,总不能真的被太史慈杀得一个不剩吧……”
说到最后,刘表的声音越来越小,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不信的侥幸。
……
汉水北岸,樊城。
与襄阳那边的愁云惨淡不同,这里的天空仿佛都透亮了几分。
没有喊杀声,没有流血,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当张津的大军渡过白河,出现在樊城北门外时,城头上那稀稀拉拉的几十个江东留守士卒,很识趣地选择了开溜。
他们本来就是太史慈留下的斥候和看守浮桥的辅兵,面对张津大军,除了跑路没有第二种选择。
城门大开。
张津策马入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樊城的百姓战战兢兢地躲在门缝后面,偷偷打量着这位新的占领者。
这几天他们可是被吓坏了,先是太史慈,现在又是张津,城头旗帜屡屡变动,谁也不知道明天这颗脑袋还保不保得住。
“传令下去。”
张津勒住缰绳,“安民告示即刻张贴。”
“告诉百姓,我是朝廷册封的右将军,此次前来是为保境安民。只要不做乱,秋毫无犯。以前怎么过日子,现在还怎么过。”
“另外,开仓放粮,接济贫苦。把咱们新野的那套规矩,先在樊城立起来。”
“诺。”满宠领命而去。
处理完这些琐事,张津翻身下马,并没有急着去太守府,而是径直登上了樊城的南城楼。
秋风猎猎,吹动他身后的披风。
张津手扶垛口,目光越过那滚滚东流的汉水,落在了对岸那座巍峨的城池之上。
襄阳。
即使隔着宽阔的江面,即使笼罩在战火的烟尘中,这座城池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厚重感。
“襄阳城啊,襄阳城……”
张津轻轻拍打着粗糙的城砖,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襄阳城,中国历史上非都城以外知名度最高的城池之一。
它是魏国在南方的锁钥。
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却最终折戟于此,只能望城兴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