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以他现在的实力,若是强行南下,势必会和我们江东正面对撞。到时候两败俱伤,反倒便宜了北边的袁绍。”
“所以,他把刘琮放回去,是在向刘表示好,也是在向刘表释放一个信号不打了,讲和。”
周瑜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刚才他是计划达成,一时有些急了,现在经鲁肃一提醒,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如果张津停手了,甚至和刘表达成了某种默契。
那么,江东若是此时强攻夏口,面对的就不仅仅是黄祖,而是整个荆州南部的残余力量。
而且是只有江东一家在打,张津却在襄阳坐山观虎斗,一边消化战果,一边看着江东流血。
“子敬之言……确有道理。”
周瑜沉吟片刻,不得不承认鲁肃的战略眼光确实毒辣。
“公瑾。”
鲁肃见周瑜听进去了,便继续劝道,“再者,我军远征江夏,已历时许久。”
“虽然水战占优,但攻城拔寨非我所长。如今粮草将尽,士卒疲敝。”
“若此时再强行发动总攻,即便拿下了夏口,也势必伤亡惨重。到时候,我们还有余力去取江陵吗?”
“若取不下江陵,反而在夏口折损了元气。那张津在襄阳养精蓄锐之后,会不会趁机南下,来摘我们的桃子?”
“再这么打下去,纵然诸位将军勇猛无双,肃也以为,非是明智之举啊。”
这是一笔再明白不过的账。
打,是替张津打工。
不打,虽然憋屈,但至少能保住实力。
大帐内一片死寂。
程普、凌操等将领虽然心里不服气,但也知道鲁肃说的是实情。粮草确实不多了,兄弟们也确实累了。
周瑜背着手,在帐内来回踱步。
太史慈功败垂成,如今自己又要半途而废吗?
可是,作为三军统帅,他不能意气用事。
良久。
大帐内的众人也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众将都不再言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离周瑜,等着这位年轻的统帅来下这最后的一锤定音是战,还是退。
周瑜负手立于舆图之前,背对着众人。
面庞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那双放在背后的手,大拇指不断地摩挲着,显示出他内心的权衡。
战,胜算渺茫,且为人作嫁。
退,虽然保全实力,却颜面无光。
良久。
周瑜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鲁肃,也没有看向那些激进的主战派,而是转向了右首第一位那名一直默不作声、须发花白的老将。
“程公。”
“子敬的话你也听到了。如今局势晦暗不明,张津在北坐山观虎斗,刘表在西困兽犹斗。我军粮草将尽,士卒疲敝。”
“是继续强攻夏口,搏那一线机会。还是暂且退兵,保全实力。副都督有何高见?”
程普,程德谋。
他是孙坚时代的旧臣,孙氏三朝元老。
当年跟着孙坚讨董卓、战黄祖,资历之深,军中无出其右。
哪怕是现在的主公孙权见了,也得恭恭敬敬叫一声程公。
此番攻江夏,孙权虽然力排众议委任年纪轻轻的周瑜为大都督,却又特意安排程普为副都督。
这其中的制衡与安抚之意,不言而喻。
程普缓缓抬起眼皮,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听出来了。
这位年轻气盛、平日里最喜弄险的周郎,此刻也萌生了退意。
只是这退兵二字,由主帅说出来那是丧气,由他这个老将说出来,那是持重。
“都督。”
程普沉吟了半晌,抚着花白的胡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此一时,彼一时。”
“太史慈孤军北上,本就是一步险棋。”
“如今奇袭不成,战略意图已然暴露。”
“张津入局,荆州形势大变。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战役的胜负,而是关乎江东未来数年战略走向的大事。”
“进兵,恐损兵折将而无功,退兵,则需从长计议。”
程普站起身,拱了拱手。“程某以为,兹事体大,非是我等在军帐之中可擅自作主。”
“我等当将眼前的形势利害,哪怕是太史慈失利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向主公陈明。”
“最后是攻是退,请主公定夺。”
“既如此……”
周瑜转头看向鲁肃,“那就烦劳子敬跑一趟柴桑,面见主公,陈明利害。由主公来决定我军行止吧。”
“肃,领命。”鲁肃拱手应诺。
“都散了吧。”
周瑜挥了挥手,神色间透出一丝疲惫。
众将虽有不甘,但见正副都督意见一致,也只能抱拳告退。
不多时,诺大的军帐中,只余下周瑜一人。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盏摇曳的孤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遗憾。
终究还是遗憾。
若是太史慈能拿下襄阳,今日这大帐之中,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而且……
周瑜揉了揉眉心。
这次奇袭襄阳,是他周瑜的独断专行,事前没有和任何人商量。
虽然将在外有专断之权,但这种动用一员上将去进行战略级冒险的行为,若是赢了还好说,若是输了……
“子敬刚才那番话,是在点我啊。”
周瑜苦笑一声。
主公知道之后,在张昭那些老臣之间传开,只怕又要生出许多“周郎轻狂”、“拥兵自重”的闲话了。
……
转眼十余天已过。
相比于江东大帐的愁云惨淡,汉水北岸的襄阳城,却已经从战争的阴影中彻底走了出来。
城门口,车水马龙。
张津确实是个搞内政的一把好手,或者说,他很会用人。
满宠虽然以执法严苛著称,但治理地方也是一把好手。
在他的铁腕手段下,襄阳城的治安迅速恢复,物价平抑,那些原本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也被妥善安置。
这一日,襄阳北门大开。
一队装饰简朴却威仪不凡的车队,在数百精骑的护送下,缓缓驶入城中。
马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艳丽与清秀并存、却又不失英气的脸庞。
正是张津的夫人,黄月英。
她看着这座巍峨的城池,看着城头上那面迎风招展的“张”字大旗,眼中满是欣慰。
新野虽好,终究是寄人篱下。
如今这襄阳,才是真正的家,是夫君大展宏图的基业。
随着家眷的入驻,右将军府正式迁至襄阳,这也标志着张津势力的重心,彻底完成了南移。
数日后,州牧府大堂。
又是一场盛大的集会,但这一次,不是为了庆功,而是为了正名。
“乱世之中,赏罚不明,何以服众?”
张津身着崭新的锦袍,腰悬利剑,站在高台之上,手中拿着一卷刚刚写好的委任状。
“今日,不论资历,只论功绩!”
“文聘!”
“末将在!”文聘出列,神色肃穆。
“你镇守宛城,抵御北方,劳苦功高。今升你为中郎将,继续镇守宛城。”
“谢主公!”
“甘宁!魏延!”
“末将在!”
二人齐齐出列。
甘宁昂首挺胸,魏延虽然极力克制,但眼角的喜色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甘兴霸破城有功,魏文长献城首义。皆升为中郎将!”
“周仓、刘辟!”
“升为校尉,各领本部兵马,负责城防与治安!”
武将封赏完毕,便是文臣。
许攸,贾诩,徐庶,满宠,伊籍等人皆被辟为从事,分管钱粮、刑狱、参谋等实务。
这一番大肆提拔,不仅是论功行赏,更是张津在构建自己的权力架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