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喝了一口,故意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刚才侍从什么都没跟他汇报过。
“哦?”
张津放下茶盏,语气冷淡,“本将公务繁忙,每日求见之人如过江之鲫。若是人人都有事相求,本将岂不是要累死?”
“你是何人?所求何事?且说来听听。”
这明显的装傻充愣,让诸葛氏的柳眉微微一蹙。
她是个聪明人,自然看得出张津是在故意拿捏姿态。
心中虽有些不悦,但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诸葛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屈辱感,声音依旧平静。
“回将军。”
“妾身的亡夫,乃是前襄阳城门校尉,蒯祺。”
“前番乱军攻城,亡夫不幸……不幸死于乱军之中,据闻……是被将军麾下的魏延将军所杀。”
提到“魏延”二字时,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显然心中并非没有恨意。
但她很快便控制住了情绪。
“如今襄阳已定,将军宽仁,并未对城中百姓秋后算账。妾身感念将军之德。”
“妾身此来,别无他求。只因亡夫尸骨至今未寒,恐流落于乱葬岗中。”
“恳请将军大发慈悲,准许妾身前往收殓亡夫尸骨,将其迁往祖坟重葬,以全夫妻之情,亦全死者之体面。”
说完,诸葛氏再次深深一拜,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大堂内一片安静。
张津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素衣女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说实话,他有些佩服这个女人。
想当初他张津的大军杀进襄阳时,那是何等的腥风血雨?
周仓带着人清洗蒯、蔡两家,那是真的杀得人头滚滚。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世家子弟,要么被杀,要么早就吓破了胆。
如今局势初定,整个蒯家遗存之辈,竟无一个男儿敢站出来,来这里求一句公道,讨一具尸骨。
唯有这诸葛氏。
一个死了丈夫的女流之辈,却敢只身前来,面对他这个刚刚屠了她夫家的屠夫,提出这样的请求。
有胆色,有情义。
作为一个女人,能有此等担当,当真已是颇为不易。
倘若换作是别家的女人,或者是换作其他的任何一个普通妇人,张津念其胆色和这份夫妻情谊,也就大手一挥,准了。
毕竟也就是一具尸体的事儿,魏延杀都杀了,还不让人家埋吗?
只可惜……
张津的目光落在诸葛氏那纤弱却挺拔的背影上,眼中的玩味之色愈发浓重。
眼前这个女人,偏偏姓诸葛。
偏偏是那个放了他鸽子、让他扑了个空的诸葛孔明的亲姐姐。
“丞相啊丞相……”
张津心中暗道,“您不想见我,躲到江陵去了。如今你姐姐却落到了我手里,还求到了我头上。”
“这送上门的竹杠,我要是不敲一下,岂不是对不起你这一番避而不见的苦心?”
很难不让张津下意识地想要做些小动作。
若是就这么痛痛快快地答应了,这诸葛氏回去也就是感叹一句“张将军仁义”,然后该干嘛干嘛去了。
那他和诸葛家这层关系,也就止步于此了。
这可不行。
他得利用这个机会,在这根线上打个结,最好能把那头的诸葛亮给拽得动一动。
想到这里,张津脸上的冷淡之色未减,反而发出了一声轻笑。
“呵呵。”
“诸葛夫人,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
张津站起身,绕过案几,缓步走到诸葛氏面前。
“你可知那蒯祺为何而死?”
第一百四十五章 你弟弟可是我的挚爱啊!
诸葛氏跪在地上,听到脚步声逼近,心中一紧,但还是低声道:“妾身不知。”
“那我告诉你。”
张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是因为他平日里仗势欺人,羞辱我的大将魏延。魏延杀他,那是私仇,也是公愤。”
“如今魏延乃是我麾下中郎将,立有大功。你让我准你收敛蒯祺尸骨,还要风光大葬?”
“怎么?你是想借此来向魏延示威?还是想让我寒了功臣的心?”
这顶帽子扣得有点大,也有点歪。
诸葛氏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将军误会了!”
“妾身绝无此意!魏将军与亡夫的恩怨,随着亡夫身死,已然烟消云散。妾身只是一介妇人,只想让亡夫入土为安,绝无半点挑衅之意!”
“将军若是不允……妾身……妾身……”
诸葛氏咬着嘴唇,眼眶微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没想到这个张将军竟然如此难缠,连这点死后的体面都要计较。
看着她这副既委屈又倔强的模样,张津心中的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差不多了。
再压就要崩了。
“行了。”
张津突然收起了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语气一转。
“本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既然你一个妇道人家都求到这儿来了,这份胆色,本将还是欣赏的。”
“准你收尸。”
诸葛氏闻言,大喜过望,连忙又要磕头:“谢将军大恩……”
“慢着。”
张津一抬手,打断了她的谢恩。
他弯下腰,凑近了一些,目光紧紧盯着诸葛氏那双清澈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收尸可以,埋人也可以。”
“不过,本将有个问题。”
“或者说……有个小小的疑惑,想要请教一下夫人。”
诸葛氏心中一凛,那种不好的预感再次升起。
“将军……请讲。”
“听说夫人娘家姓诸葛?”
张津慢悠悠地问道,“不知那隆中地界,有个叫诸葛亮、诸葛孔明的年轻人……”
“却是夫人的何人啊?”
诸葛氏一怔。
她没想到这位刚刚还在和她谈论先夫尸骨的将军,思维跳跃竟如此之大。
前一刻还在计较魏延的功过,后一刻却突然问起了那隆中草庐里的闲事。
但这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诸葛氏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垂首低眉,如实答道,“回将军,孔明乃是妾身的胞弟。”
“果然如此。”
张津心中暗道一声,眼中立刻闪过一丝精光。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诸葛孔明虽然跑得快,带着弟弟直接去了江陵,但他这根“软肋”姐姐,却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这哪里是来求尸骨的,这分明是老天爷送给他张津的一根牵马绳。
思绪飞转之下,张津心中已有了主意。
他那张刚才还冷若冰霜、仿佛随时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忽然之间便如春风化冻,堆起了和蔼可亲的笑容。
“哎呀,原来是孔明先生的令姐。”
张津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本将对令弟之才,可是仰慕已久啊。只可惜缘悭一面,让他去了江陵。”
说到这里,张津话锋一转,目光温和地看着诸葛氏。
“既然是孔明先生的姐姐,那便不是外人。”
“蒯祺之事,本将原是不想答应的。毕竟魏延乃我有功之臣,我若准你厚葬其仇人,恐寒了将士之心。”
“不过……”
张津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我很为难但为了你我愿意破例”的意思。
“看在诸葛夫人这般有情有义,又敢只身犯险的份上,本将倒也可以考虑网开一面。”
“准你收尸,准你发丧。”
诸葛氏闻言,娇躯猛地一颤,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
她本以为今日此行凶多吉少,甚至已经做好了被羞辱一番后赶出门去的准备。
却没想到,这位喜怒无常的右将军,竟然真的松了口。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诸葛氏大喜过望,忙是伏地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将军大恩大德,妾身没齿难忘!”
“只要将军能网开一面,准亡夫入土为安,妾身……妾身什么都能答应!”
“哎,诸葛夫人这又是何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