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氏叹了口气,给弟弟倒了一杯白水,“三弟一路辛苦,先润润嗓子。”
诸葛均接过杯子,却并没有喝。
他看着灵位上“亡夫蒯祺之灵位”那几个字,心中五味杂陈。
“大姐……”
诸葛均放下杯子,叹道,“姐夫……姐夫竟为那张津所害,实在是可惜。二哥在江陵听闻此事,也是痛心疾首。”
他本以为姐姐会跟着一起痛骂张津残暴,痛斥乱军无道,毕竟是杀夫之仇。
然而,诸葛氏的反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灵位。
“可惜?”
诸葛氏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是啊,是挺可惜的。”
“不过,三弟莫要说错了话。害你姐夫的,不是张津。”
“啊?”诸葛均一愣。
“是你姐夫自己。”
“他平日里仗着家族势力,行事多有不端,在军中也没少作威作福。尤其是对那个魏延,百般羞辱。”
“破城那一夜,魏延是带着私仇找上门来的。”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被人寻仇上门,一刀杀了,只能说是命数,倒也怪不到那张津头上。”
在她看来,这纯粹是一场私人恩怨引发的血案。
她并不知道,其实在那一夜,即便魏延不动手,周仓也已经磨好了刀。
蒯祺作为蒯家的核心人物,本就在张津的必杀名单之上。
但正是因为这层信息差,让诸葛氏对张津并没有太多的恨意,反而有一种“胜者王侯败者寇”的认命感。
诸葛均听得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大姐竟然会这么说。
话里话外,甚至还有为张津开脱的意思。
而且……看大姐这态度,似乎和姐夫的关系,也就那么回事儿?
第一百四十七章 说不定是个通情达理的好人呢
“大姐……”
诸葛均心中暗暗称奇,但也不好去深究姐姐的家务事。
他压低了声音,问出了这一路上的疑惑。
“既然不是张津所害,那这张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入城之后,见得这城中一片祥和,商铺照开,百姓安居。一点都不似刚经历过战火的样子。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这个问题,诸葛氏放下手中的茶杯,“三弟,你看得没错。”
“那张津……确实是个奇人。”
诸葛氏缓缓说道,“他自入城后不久,第一道军令便是严禁士卒劫掠百姓。”
“不仅如此,他还打开了府库,取出钱粮,抚恤那些在战乱中受害的人家,接济百姓。”
“便是因此,才短短几日功夫,这襄阳城的秩序就恢复如初,甚至比以前还要安稳。””
诸葛氏叹了口气,“姐姐我也看不透他。只觉得这人……深不可测。”
听得此言,诸葛均心头不禁大震。
严厉军纪,不许扰民,抚恤百姓……
这诸般种种,哪里是什么军阀?这分明就是一副仁主作风。
“原来如此……”
诸葛均喃喃自语,心中的那个问号变得更大了。
张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何二哥说他非仁主,可他做的事却比刘表还要仁义?
正当诸葛均陷入沉思时,诸葛氏却突然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三弟,先别管张津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姐姐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那张津指名道姓是让二弟孔明来襄阳。怎么……怎么来的是你?”
“孔明呢?他为何没来?”
诸葛均心中“咯噔”一下。
他迟怔了一下,看着姐姐那双充满期盼和担忧的眼睛。
本来是想实话实说,告诉姐姐二哥不想辅佐张津,所以派我来顶包。
但是……
话到嘴边,诸葛均又咽了回去。
若是这么说,姐姐定会以为二哥不顾亲情,或者担心张津迁怒于二哥。
大姐现在的处境已经够难了,不能再让她多想。
于是,诸葛均吸了吸鼻子,“大姐……二哥他……他本是要来的。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那日我们连夜南下江陵,山路崎岖,又遇大雨。二哥他不慎脚底踩空,摔了一跤……”
诸葛均编起瞎话来,倒也像模像样,“腿……腿摔伤了。如今正躺在江陵的病榻上,动弹不得,连床都下不了。”
“所以……所以只好让我代他前来,为姐夫尽孝,接大姐回家。”
“什么?!摔断了腿?!”
诸葛氏一听弟弟受了伤,顿时慌得什么似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严不严重?请医官看了吗?伤到骨头了吗?有没有落下病根?”
她一连串地追问,那种发自内心的关切,让诸葛均心中一阵愧疚。
“看了看了……医官说只要静养百日,便无大碍。大姐放心,二哥身子骨硬朗,没事的。”
诸葛均吱吱唔唔,又编了好一通,把诸葛亮的“伤情”描绘得既严重又不致命,这才勉强将姐姐哄过去。
诸葛氏也没怀疑,只说道,“没大碍就好……没大碍就好……”
诸葛氏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一脸的愁容。
“可是三弟……”
“那张津是个极有主见、也极霸道的人。他当初可是指明了让二弟来襄阳,方才肯让你姐夫归葬祖坟。”
“如今孔明没来,只来了你……”
诸葛氏看着年幼的诸葛均,叹了口气,“姐姐只怕他见了你,觉得自己被耍了,不肯答应啊。”
“万一他迁怒于你……”
“大姐莫慌。”
诸葛均反而拍了拍姐姐的手背,脸上露出几分少年的自信。
“既来之,则安之。”
“我看这张津治理襄阳,井井有条,爱民如子。这样的人,定然是个讲道理的。”
“他既然能对百姓仁义,想必也不会因为二哥因伤未到,就为难我这个奔丧的弟弟。”
诸葛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目光望向右将军府的方向。
“既如此,只能先见了再说了。”
“说不定……”
诸葛均回想起入城时那安宁繁华的景象,心中竟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
“说不定这位张将军,真的是个通情达理的好人呢。”
姐弟俩商议已定,整理了一番衣冠,遂是一同离了蒯府,登上马车,径入那座右将军府去求见张津。
此时的张津,正在府后的演武场中挥汗如雨。
阳光略显燥热,演武场上尘土飞扬。
张津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手中提着一杆在此时代颇为沉重的马槊,正在演练一套步战枪法。
“呼哈!”
槊锋破空,发出凄厉的啸音。
他虽是一方诸侯,坐拥数万大军,但身逢乱世,个人的武勇依旧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那种刀口舔血的危机感,让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正练至兴头时,一名亲兵快步跑入场边,抱拳大喊:
“报主公!府门外有诸葛氏求见!随行的还有一位年轻的诸葛公子!”
“当真?”
张津手中的马槊猛地一顿,枪尖稳稳地停在半空,纹丝不动。
他随手将兵器扔给一旁的亲卫,接过布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热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诸葛公子?”
“难道是孔明来了?”
张津的心脏不争气地快跳了两下。
他原本以为,诸葛亮去往了江陵,大概率是看不上他这个“半路出家,毫无正统感”的军阀了。
他扣下诸葛氏,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没成想,还真有戏?
“快!请进来!”
张津大笑一声,也顾不得去后堂沐浴更衣,只是披上了一件宽松的锦袍,便大步流星地向着前厅走去。
“若是孔明肯出山,我这半个荆州,才算是真正有了主心骨啊。”
带着这种求贤若渴的兴奋,张津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前厅的主位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厅门。
过不多时。
在侍从的引领下,一身素服的诸葛氏和一名年轻的公子步入了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