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月英转过头,看向张津,眼中带着几分恳求。
“夫君。”
她走到张津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说道,“瑛姐姐也是个苦命人。”
“那蒯祺虽然有罪,但人死如灯灭。既然瑛姐姐都亲自求上门来了,这份情义实属难得。”
“咱们……咱们就准了吧?好不好?”
“也就是一具尸骨的事儿,夫君一向宽宏大量,何必为了个死人,为难一个弱女子呢?”
张津看着妻子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听着她那软语相求的声音,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自从黄月英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局怕是要被自家夫人给搅黄了。
他深知自己的妻子心地善良,跟这诸葛瑛又是旧相识。
若是闻知这件事,不为其求情才怪。
若是在战场上,张津可以铁面无私。
但这是在家里,是在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面前。
他和黄月英感情极好,自成婚以来,黄月英一直默默支持他,从不过问军政大事。
而今难得开口相求一回,还是为了这种小事。
张津岂能驳了她的面子?
若是为了钓一个还没影的诸葛亮,而伤了眼前人的心,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你呀……”
张津伸出手指,无奈地在黄月英的鼻尖上刮了一下。
“真是个烂好人。”
随后,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忐忑不安的诸葛瑛。
那眼神中的玩味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在自家夫人面子上的大度。
“罢了。”
张津一挥手,语气变得随意起来。
“既然夫人替你求情,本将也不能不给自家夫人这个面子。”
“你回去吧。我会让人把你丈夫的尸骨找出来,送到你府上。”
“诸葛夫人,你该庆幸,你有个好姐妹。”
诸葛瑛一听这话,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她长出一口气,顾不得擦拭额角的冷汗,对着张津又是连连下拜。
“多谢将军高义!多谢将军开恩!”
“哎,别谢我。”
张津大袖一挥,侧身让开了这一礼,顺手揽过身边的黄月英,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要谢,就谢我夫人。若非看在她的面子上,那个条件,本将可是绝不会松口的。”
说到这里,张津微微俯身,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幽幽地补了一句。
“至于夫人先前乞求之时,所说的那些话……本将也记下了。”
“夫人乃是名门之后,想必是一诺千金,可别反悔啊。”
诸葛瑛身子猛地一僵。
她愣了一下,随即脑海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刚才那羞耻的一幕她跪在地上,说着结草衔环这种话,而这个男人轻佻地把玩着她的头发……
那种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发梢。
诸葛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她哪里还敢抬头?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
只能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将……将军放心。妾身……妾身不敢忘。”
说罢,诸葛瑛生恐节外生枝,再被这煞星想出什么法子来折腾,忙是慌乱地施了一礼,便要告退。
“民妇这就回去准备收殓事宜,不打扰将军与夫人雅兴了。”
她刚要转身,黄月英却又上前一步,热情地拉住了她的手。
“瑛姐姐,怎么走得这般急?”
黄月英一脸诚挚,全然不知刚才这里发生过怎样的暗流涌动。
“如今我就住在府里,平日里也没个说话的人。姐姐若是无事,可以多来府上走动走动。咱们姐妹多年未见,理当好好叙叙旧才是。”
诸葛瑛听得这话,吓得魂飞魄散。
多来走动?
再来这龙潭虎穴?再来见这个张津?
“这……这……”
诸葛瑛偷偷瞥了一眼似笑非笑的张津,只觉得背脊发凉,只能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多谢夫人美意。若……若有机会,定……定来拜访。”
说完,她连连应诺,如同身后有鬼追着一般,带着诸葛均匆匆忙忙地告辞而去。
看着诸葛瑛那略显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黄月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唉……”
她依靠在张津身旁,语气中带着几分感伤。
“真是世事无常。当年瑛姐姐出嫁时,那是何等的风光。谁能想到,才短短几年,竟然就成了寡妇,还要为了亡夫的尸骨,这般低声下气地求人。”
张津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乱世之中,这种事太常见了。
借着世事无常这股子话头,黄月英转过身,抬起那双清澈的眸子,注视着张津。
“夫君。”
“嗯?”
“妾身在新野时,只道夫君是在练兵自保。却没想到,夫君这么快就和刘表舅舅撕破了脸,直接发兵打下了这襄阳城。”
这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或许是在指责张津背信弃义、反复无常。
毕竟张津之前还和刘表称兄道弟,转头就把人家老巢端了。
张津心头微动,正斟酌着该如何解释这其中的政治逻辑和生存必要。
谁知黄月英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是扑哧一笑,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胸膛。
“夫君也太小看我了。”
“妾身虽是妇道人家,但也读过几本史书,懂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黄月英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异常郑重。
“刘表舅舅虽然对我们家有恩,但他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在这乱世之中,襄阳这块宝地,他守不住。”
“他不给夫君,早晚也要被曹操或者孙权夺去。与其落入外人之手,倒不如让夫君来做这荆州之主。”
说到这里,她轻轻将头靠在张津的胸口,声音柔和却坚定。
“既然嫁给了夫君,我就是夫君的人。”
“夫君想怎么做,尽管放手去做便是。无论是争霸天下,还是背负骂名,妾身都会站在夫君身后,支持夫君。”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张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不多言,只是伸出双臂,重新将黄月英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不过,看着怀中聪慧的妻子,张津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联想到了另一个棘手的人物黄祖。
之前他之所以一直隐忍,不想彻底和刘表撕破脸,真正的症结,就在这江夏太守黄祖身上。
此人虽然名声不显于后世,但在当下的荆州,他的实力之强,远非蔡瑁、张允之流可比。
他是当之无愧的荆州第一大将,也是刘表的定海神针。
当年,江东猛虎孙坚,那是何等不可一世的人物?连董卓都惧让三分。
结果呢?
就是在这个黄祖手里,孙坚阴沟里翻船,中箭身亡,一代将星陨落砚山。
此后数年间,小霸王孙策为了报杀父之仇,屡次兴兵攻打江夏,虽然胜多败少,但始终无法彻底击溃黄祖。
更重要的是,黄祖手里掌握着刘表麾下最精锐的江夏兵。
那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精兵,也是整个荆州最为骁勇的一批水军。
如今襄阳已破,刘表虽逃,但只要黄祖还在,荆州的半壁江山就还在。
“虽然拿下了襄阳很爽,但这接下来的硬仗,怕是不好打啊。”
张津眉头微皱,心中暗自盘算。
如果真的和黄祖对上,甘宁那五千刚转正的水军,能不能扛得住?
正在张津思索间,怀中的黄月英却忽然动了动。
她从张津怀中直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似乎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问道:
“夫君。”
“妾身入城后,听闻府中下人闲谈,说……夫君还软禁了蔡夫人?”
“不知可有此事?”
“呃……”
张津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黄月英会在这个时候,如此突然地问起这个敏感话题。
这话题的敏感度,可比刚才的诸葛瑛高多了。
毕竟诸葛瑛只是旧友,而蔡夫人……
张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便掩饰过去,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模样。
“确有此事。”
第一百五十章 先攻夏口,还是江陵?
“蔡氏乃刘表之妻,又是蔡家的核心人物,身份特殊。”
“如今刘表逃往江陵,蔡家余孽未清。我软禁她在襄阳,也是为了钳制刘表,防止蔡家有人生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