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军国大事,并非针对个人。”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黄月英眨了眨眼睛,看着张津那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忽然掩口轻笑。
“夫君怎么一下子感觉很紧张的样子?”
“是担心我会因为这层亲戚关系,怪夫君软禁舅母吗?”
“咳咳……那倒不是。”
张津干咳两声,掩饰尴尬,“主要是怕你不理解。”
“夫君多虑了。”
黄月英摇了摇头,神色坦然,“我刚才才说,既然嫁给了夫君,便是一心为夫君着想。”
“那蔡家平日里行事跋扈,我也素有耳闻。如今两军交战,夫君扣押重要人质,乃是兵家常事。”
“夫君一切但以大局为重便是,月英绝不会为了私情而坏了夫君的大事。”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迟疑。
“不过……蔡夫人终归是妾身的姨母,小时候也曾抱过妾身。”
“如今她身陷囹圄,虽说是咎由自取,但妾身既已到了襄阳,若是不去探望一下,于礼不合,心里也过意不去。”
“妾身只想抽空去探望一下她,给她送些衣物用度。”
“还请夫君应允。”
张津看着妻子那清澈的目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来兴师问罪的,那就好办。
虽然蔡氏现在的状态……咳咳……有点不太方便见人。
但若是连这点要求都不答应,反倒显得自己心虚了。
“既是探亲,那是人之常情。”
张津大手一挥,表现得十分大度,“夫人想去便去,何须请示?回头我让人把守卫撤一撤,方便夫人说话。”
“多谢夫君!”
黄月英甚为高兴,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那妾身这就去准备些糕点,先告退了,离府去看望姨母。”
“去吧去吧。”
张津笑着目送妻子在婢女的簇拥下,步履轻盈地离开了院子。
然而。
当黄月英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张津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仓!!”
一直守在院门口当隐形人的周仓,立刻像个鬼一样窜了出来。
“主公!”
“快!”
张津指着后院蔡氏被软禁的方向,语速极快,“你抄近路,用最快的速度去蔡氏那边!”
“一定要抢在夫人到达之前!”
周仓一愣,不知道主公为何如此焦急:“主公,是要把蔡夫人转移走吗?”
“转移个屁!”
张津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你去警告那个女人!”
“告诉她,我夫人马上就要去探望她。”
“让她把嘴巴给我闭紧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让她自己掂量清楚!”
“若是她在夫人面前乱嚼舌根,或者露出什么马脚,甚至敢哭诉什么委屈……”
“你就告诉她,不想让她蔡家断子绝孙,就给我老老实实地演好她的长辈!”
“若是让我夫人听到了半个不该听的字……”
“后果,她是知道的!”
周仓被这股煞气激得浑身一颤,虽然他脑子不太灵光,但也听明白了主公的火气。
周仓不敢怠慢,撒开脚丫子就朝着后院狂奔而去。
看着周仓远去的背影,张津擦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长吁了一口气。
张津看着周仓那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刚才那一瞬间的惊心动魄,竟然比他在两军阵前还要累人。
不过,随着这口浊气吐出,那些关于女人、关于后院的旖旎心思,便被他迅速地锁进了心底的某个角落。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儿女情长只能是生活的调剂,争霸天下才是男人的主业。
张津转过身,走回书房,目光落在了案几上那幅刚刚更新过的荆州舆图上。
视线顺着汉水一路向南,最后定格在了一个让他如鲠在喉的名字上江夏,黄祖。
襄阳虽下,但荆州这盘棋,才刚刚下到中盘。
“来人。”
张津敲了敲桌子,对着门外的侍从吩咐道,“去请徐庶、许攸两位军师过来议事。就说我有要事……”
话音未落,门口的侍卫便再次通报:
“主公,贾诩贾文和先生求见。”
“谁?”
张津一愣,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谁来了?”
“回主公,是贾诩先生。”
张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要是说是徐庶或者是魏延这种急于立功的新人主动跑来,他一点都不奇怪。
可这是贾诩啊!
是那个著名的缩头乌龟,是那个奉行“明哲保身、不问不说”的顶级老油条。
自从投奔自己以来,这位长辈般的人物虽然也出谋划策,但多半时候都是张津主动去敲门,还得是把问题摆在他面前,他才肯懒洋洋地指点两句。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老狐狸竟然主动上门?
“快!快请!”
张津大喜过望,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甚至亲自迎到了书房门口。
片刻后,贾诩那标志性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他依旧是一袭灰扑扑的布袍,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挂着那副好像永远没睡醒、却又洞察世事的淡然神情。
“文和先生!”
张津上前两步,执晚辈礼,笑道,“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正打算派人去请元直他们,没想到您倒是先一步到了。”
“主公。”
贾诩微微欠身,眼皮抬了抬,“听说主公刚才在后院……很是忙碌?诩本不想打扰,奈何心中有些念头,不吐不快,故而冒昧前来。”
张津老脸一红,干咳两声:“咳咳……些许家事,让先生见笑了。来来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去暖阁。”
张津连忙将贾诩请入书房旁边的暖阁,又备好了上好的茶水,正是详谈的好去处。
二人分宾主落座。
贾诩捧着热茶,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透过袅袅升腾的水汽,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雄主。
从宛城到新野,再到如今坐拥襄阳,张津的成长速度让他这个阅人无数的毒士都感到惊讶。
这也是他为何今日会主动前来的原因这个年轻人,值得他贾文和稍微主动那么一次。
“主公。”
贾诩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如今主公已得襄阳,全据南阳一郡,又坐拥半个南郡。在这荆州地界上,说是三分有其一,也不为过。”
“地盘有了,钱粮足了,兵马也壮了。”
贾诩抬起眼帘,目光如针,直刺张津,“不知主公接下来,有何想法?这兵锋,是打算指向何处?”
张津闻言,苦笑一声,摆了摆手。
“先生,咱们之间就别来这套虚的了。”
张津身子前倾,一脸诚恳,“您也别老是用问句来考我。我现在脑子里正是一团乱麻,想打这个,又怕那个。”
“您既然来了,肯定是有教我的,就直接说明白吧,您有什么想法?”
贾诩看着张津那副直率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这主公,有时候精明得像个鬼,有时候又实诚得让人没脾气。
不过,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倒也让他觉得轻松。
“既然主公快人快语,那诩便直言了。”
贾诩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舆图前,“荆州之地,形胜甚至。但说到底,其核心命脉,不过三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依次点过。
“北有襄阳,乃荆州之头颅,中有江陵,乃荆州之腹心,东有夏口,乃荆州之足尾。”
“襄阳、江陵、夏口,此三地构成了一个三角。欲要全据荆州,必取此三地不可。缺一,则荆州不稳。”
张津点头,深以为然。
这也是后世公认的荆州战略格局。
“如今,主公已得其头襄阳。”
贾诩的手指顺着汉水向下滑动,“摆在主公面前的,有两条路。”
“其一,由襄阳顺汉水南下,水路可直取夏口,或者由新野走陆路向东南,亦可威胁夏口侧翼。”
“其二,由襄阳走陆路向南,经当阳、长坂,直取江陵。”
贾诩回过头,看着张津:“主公心中,更倾向于哪一条?”
张津沉吟片刻,目光在江陵的位置上停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