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实是个硬伤。
没有金刚钻,揽不了这瓷器活。
在水上跟黄祖硬碰硬,张津自问现在的胜算不到三成。
听得张津的顾虑,贾诩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波澜。
他轻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感叹这世道的艰难,又似乎是在为即将倒霉的某人默哀。
“主公所虑,皆是正道。”
“若行堂皇之师,正面对决,以我军目前的水战实力,确实难如登天。”
说到这里,贾诩停顿了一下,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道令人心悸的寒光。
“既然正道不通……”
“那便只能走奇道了。”
“奇道?”张津眉毛一挑,来了兴趣。
“诩有一计,或可助将军一臂之力,便可破了那黄祖的金身。”
贾诩遂移座近前,示意张津附耳过来。
张津连忙凑过去。
“主公只需如此……再如此……”
“届时,江夏水军不攻自破,黄祖老儿的人头,便是主公的囊中之物。”
随着贾诩的低语,张津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精彩起来。
先是惊讶,随即是恍然,最后变成了一种混合着佩服与惊悚的神色。
待贾诩说完,重新坐直身子,恢复那副老神在自在的模样时。
张津看着这位毒士,嘴角悄然浮现出丝丝诡秘的笑意。
“嘿嘿……”
一声冷笑,从张津的齿缝间挤出。
“不愧是你啊,文和先生。”
张津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这种有伤天和……哦不,这种釜底抽薪的阴损招数,也就只有您能想得出来了。”
“若是黄祖知道是您算计他,怕是做鬼都不肯放过您。”
贾诩拢了拢袖子,淡淡道:“兵者,诡道也。为了主公的大业,诩哪怕背负些许骂名,又何足挂齿?”
“好!”
张津霍然起身,眼中杀气腾腾。
“就依先生之计!”
……
三天之后。
江夏郡,夏口城。
这里是长江与汉水的交汇处,江面宽阔,水流湍急,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此时正值深秋,江风凛冽。
巍峨的城楼之上,一面写着“黄”字的巨大帅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一名将领正在此巡视着属于他的水军。
正是江夏太守,黄祖。
“将军,今日风浪虽大,但儿郎们的操演并未停歇。”
身旁的副将苏飞指着城外的江面,恭声汇报道。
顺着苏飞的手指望去。
只见城南方向,那滚滚长江之上,烟波浩淼。
三百多艘各式战舰,正排列着整齐的阵形,在江面上破浪前行。
喊杀声,号子声,战鼓声,即使隔着老远,依然震耳欲聋。
看着眼前这斗志高昂、井然有序的舰队,黄祖那略显沧桑的脸上,隐约浮现出几分自信且自负的笑容。
“好!好啊!”
黄祖拍了拍城墙,眼中闪烁着傲然的光芒。
“这帮江东的小崽子,以为凭着一股子蛮劲就能啃下我这夏口?”
“做梦!”
不久之前,就是在这片水域,在他的统帅下,这支精锐的江夏水军,生生地击退了周瑜那不可一世的进攻。
什么江东美周郎,什么水战天下第一。
在他黄祖这铜墙铁壁面前,还不是得乖乖地铩羽而归?
“想当年,老夫连孙坚那头猛虎都射死了。孙策那个小霸王,也没能从老夫手里讨到便宜。”
“如今换了个黄口孺子周瑜,又能奈我何?”
黄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怀舒畅。
“只要老夫还站在这城头一天,这夏口,就是他们孙家的禁地!”
江夏的硝烟虽然暂时散去,但那股子铁血杀伐的味道,却比战时还要浓烈几分。
接连数日,长江江面上战鼓未歇。
与其说是在演练阵法,倒不如说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军事威慑秀。
数百艘战舰横江锁岸,旌旗蔽日,喊杀声震得对岸的山鸟都不敢归巢。
黄祖负手立于城楼,目光越过滚滚江水,投向了那个让他此刻颇为在意的北方。
他这么大张旗鼓,甚至有些穷兵黩武地搞演习,并非是为了给这群兵油子松骨头,而是做给那远在襄阳的张津看的。
第一百五十二章 这张津文化水平真一般啊
黄祖想用这连绵不绝的战鼓声告诉那个新得势的年轻人,别以为趁乱拿了襄阳就能觊觎江夏。
老夫能把孙策、孙权两兄弟挡在门外,就能把你张津按死在汉水以北。
没办法,刘表丢襄阳丢得太快,太窝囊了。
这严重影响了黄祖对于荆州局势的判断,也让他这心里那根弦崩得紧紧的。
“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顺着马道响起,打破了黄祖的沉思。
一名身披银甲、英姿勃发的年轻小将快步登上城头,那是黄祖的长子黄射。
“父帅。”
黄射走到近前,抱拳行礼,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
“怎么?江面上有动静?”黄祖头也没回,依旧盯着北方。
“不是江面,是城下。”
黄射压低了声音,“襄阳有人来了。”
“襄阳?”
黄祖眉头猛地一皱,“襄阳如今不是已经是张津的地盘了吗?这时候还能来什么人?”
“非也。”
黄射摇了摇头,神色愈发古怪,“来人自称是黄承彦的家仆,特奉家主之命,来向父帅问好。”
“黄承彦?”
听到这个名字,黄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眸子里,闪过些许意外。
在荆州这地界上,黄家虽然比不得蒯家和蔡家那是铁打的把持着州府大权。
但凭着他黄祖镇守江夏这么多年、立下的赫赫战功,硬是让黄家坐稳了荆襄第三大世族的交椅。
只不过,大家族里也有分歧。
他是黄家的武胆,手握重兵。
而他那个庶支的族弟黄承彦,却是走的另一条路子。
整天只知赋庸风雅,跟庞德公、司马徽这类专好清谈的山野闲人混在一起,研究什么奇门遁甲、经史子集,可谓是玩物丧志的典型。
“怪哉。”
黄祖摸了摸下巴上硬邦邦的胡茬,冷哼一声,“这个黄承彦不是一向自诩清高,觉得老夫是个只会杀人的粗鄙武夫,不屑于跟我有来往么?”
“怎的这会却巴巴的派人来问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父帅,更有趣的在后面。”
黄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凑近了几分,“那家仆说,黄承彦派他来,不光是来问安,还带了大批的厚礼。”
“而且,他还声称是受了张津所托,特向父帅转达敬意。”
说着,黄射从怀中掏出一封帛书,双手呈上。
“这里还有一封张津的亲笔信。”
“张津?”
听到这两个字,黄祖眼中的疑色更重了。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前脚刚抢了刘表的地盘,后脚就来给老夫送礼?”
“父帅多虑了。”
黄射却是一脸轻松,甚至带着几分得色,“孩儿倒是觉得,此事不难推断。”
他指了指城外那旌旗蔽日的舰队,笑道:“那张津虽侥幸取了襄阳,但他毕竟根基未稳。”
“而父帅您刚刚击退了江东大军,声威如日中天。”
“这几日咱们又大张旗鼓地演练水军,摆出一副随时可能北上攻取襄阳的架势。”
“儿想,那张津多半是畏于父帅之威,怕咱们真的打过去,所以才特意托了黄承彦这层宗族关系,派人前来示好求和。”
听得儿子的话,黄祖心中那股子傲气顿时被挠到了痒处,脸上的疑色渐消了几分,微微点头。
“嗯……倒也有几分道理。”
“这小子虽然野心不小,但还算识时务。知道这荆州到底谁的拳头最硬。”
黄祖伸手接过帛书,将那绢帛展开。
当他亲眼看过一遍后,脸上原本紧绷的线条彻底松弛下来,逐渐浮现出一种名为轻视的傲然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