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这两个原本剑拔弩张的对手,竟然真的就在这汉水之畔,隔着一条土沟,聊了起来。
张津绝口不提两军交战之事,更不提什么撤军、投降的敏感话题。
他只谈天下大势,只评点天下英雄。
“你觉得那曹孟德如何?”
“奸雄罢了,如今在关中苟延残喘。”
“那袁本初呢?”
“妄自称王之辈,比之将军当年的风采,差远了。”
“那江东周郎?”
“乳臭未干的小儿!上次若非将军大意,定让他有来无回!”
在张津那如簧之舌的引导下,那些名动天下的英雄豪杰们,经过这一番煮酒论英雄,竟然一个个都成了不及黄祖之辈。
黄祖越聊越开心,越聊越觉得张津这小子虽然坏,但眼光是真不错,是个懂行的。
不知不觉间,两人之间的气氛,竟然变得有些诡异的融洽。
若是不知道内情的人看过来,绝不会以为这是两军主帅在对峙,反而会以为这是一对忘年交在江边叙旧。
几番恭维后,张津见火候差不多了,眼神微微一闪,开始进入了最关键的私货时间。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老将军,有句话,张某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荆州……虽说是刘景升的荆州。但实际上,是谁在流血?是谁在卖命?”
“是您啊!”
“可那些躲在襄阳、江陵享福的人,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人,他们真的把您当自己人吗?”
“张某听说,前些日子,刘荆州派了蒯越来江夏……”
话不用说透,点到为止。
……
而此时此刻。
岸边处,江水拍打着船舷。
一艘看似不起眼的走舸之上,那个被黄祖留在后方的监军,荆州别驾蒯越,正躲在船舱的缝隙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对话的那二人。
相隔几十步,再加上江风呼啸,蒯越根本无法听清楚张津和黄祖在具体谈论些什么。
此时的他,恨不得能长出一双顺风耳来,或者直接飞过去贴在黄祖的背上听听。
第一百五十七章 你想劝降我?不可能!
听不见,有时候比听见了更可怕。
因为人总是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视野之中。
张津并没有拔剑,黄祖也没有怒骂。
相反,那个昨天还在大帐里把信撕得粉碎、发誓要跟张津势不两立的黄祖,此刻正捋着胡须,仰天大笑。
而对面的张津,也是一脸的春风得意,时不时还拱手致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谈笑风生,俨然不是什么生死之敌,而是多年未见的故友重逢。
“这……”
原本就因为那封涂改信而焦虑狐疑的内心,此刻瞬间沸腾起来。
“他在笑什么?”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若是谈判破裂,为何不动手?若是互相痛骂,为何这般神态?”
蒯越的脑海中,无数个念头在疯狂碰撞。
他也有所耳闻,先前主公曾派黄祖去新野帮助张津,这两人是有过一段并肩作战的香火情的。
而黄祖,就在一天之前还对张津的轻蔑盛怒不已,甚至把信都撕了。
“撕信……”
蒯越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演给我看的!”
“那封信里肯定有鬼!那是他们联络的暗号!而今天这场单骑会面,根本就不是什么约战,而是……”
“而是为了避开我,避开众将,当面敲定最后的交易!”
这前后的反差如此之大,不得不让蒯越愈加狐疑。
难道,他们真的在讨论那件事?
讨论如何献出江夏?如何把刘表卖了?甚至……如何把他蒯越的人头当成投名状?
这个想法,早在那一晚看到张津那涂抹了许多处的书信时就已经萌芽了。
而今天,当他亲眼看到张津和黄祖在这汉水之畔谈笑风生的怪异场面时,这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参天大树。
“黄祖啊黄祖……”
蒯越缓缓松开手,眼神变得冰冷。
“你果然反了。”
“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江上有自己的心思动作,江边的对话却还在继续。
张津一边和黄祖“推心置腹”,一边却似不经意地抬起眼皮,目光投向了远处江面上那几艘走舸。
他并不确定蒯越此时此刻是否真的在哪条船里偷看。
但他相信蒯越的智商。
作为一个能辅佐刘表这么多年、平定荆州乱局的顶级谋士,蒯越绝不是那种心大到两军对垒时还在后方睡大觉的人。
哪怕是为了监视黄祖,哪怕是为了那一封涂改信的疑云,他也一定会来。
“只要你在看,这出戏就没白演。”
张津心中暗笑,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面前这位将军的脸上。
此时的黄祖,正沉浸在刚才那一番吹捧中,面色红润,捋须的手都没停过。
张津知道,火候到了,该往这堆干柴里扔火把了。
“老将军。”
张津忽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极为真诚的惋惜之色,甚至还要以此为由,狠狠地替黄祖鸣不平。
“张某有一事,始终不明,如鲠在喉。”
“哦?”黄祖心情不错,随口问道,“何事?”
“论资历,将军乃是荆州宿将,刘景升单骑入荆州时,将军便是大功臣。”
“论功绩,砚山杀孙坚,沙羡拒孙策,这荆州的半壁江山,可以说是将军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张津猛地一挥马鞭,指向北方。
“以将军如此威名与能力,那刘景升早该委以将军统帅荆襄三军之重任,甚至这荆州,除了刘表,便该是将军坐第二把交椅才是!”
“可结果呢?”
张津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为何刘表反倒重用蔡瑁、张允那些无能之辈?让他们位居中枢,对将军指手画脚?”
“那蔡瑁有何德何能?除了仗着是蔡家的家主,除了仗着把姐姐嫁给了刘表,成了刘表的便宜小舅子,他打过什么胜仗?”
“这种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幸进小人,却能高居庙堂,成为将军的上司,节制将军的粮草兵马。”
“张某虽然是个外人,但也真的是为黄将军感到不值啊!”
这一番话,简直是说到了黄祖的心坎上。
想当年,大家都是荆州豪强,平起平坐。
凭什么你蔡瑁送了个姐姐给刘表睡觉,就能爬到老子头上去?
这些事情,黄祖在无数个深夜里都曾咬牙切齿地骂过。
然而,黄祖虽然是个粗人,但他能在江夏太守这个位置上坐这么久,也不是真的白痴。
这股怨气刚一上头,他便警觉了过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看似一脸正气的年轻人,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清明。
不对。
这是在挑拨离间!
这小子是在当面挖刘表的墙角,是在诱导他造反!
“哼!”
黄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当然,这怒火是对蔡瑁的,也是对张津这种险恶用心的。
“张津小儿!”
黄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倒是好口才。”
“居然妄图用这种话术,来挑拨我和主公的关系?真是狂妄自大,也太小看老夫了!”
黄祖上前一步,隔着壕沟,目光如电。
“老夫虽然是个武人,但也读过春秋,知晓大义!但这乃是我荆州内部之事,与你这外贼何干?”
“你以为凭你这三言两语,就能让老夫对主公爆发不满?就能让老夫背叛主公,转投你这乱臣贼子吗?”
“不要妄想了!”
“老夫忠心耿耿,日月可鉴!你这离间计,用的太拙劣了!”
黄祖这一番话,说得是大义凛然,掷地有声。
他觉得自己赢了。
他在智商上碾压了这个试图玩弄权术的年轻人,他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也戳穿了对方的阴谋。
然而,他并没有看到,张津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拙劣吗?
有时候,最拙劣的计谋,往往最有效。
因为张津根本就没指望黄祖会当场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