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津小儿!”
黄祖站在壕沟后面,隔着老远便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本将已至!你既约战,为何裹足不前?”
张津闻言,微微一笑。
“走。”
他轻喝一声,双腿一夹。
在黄祖和数百名江夏水军惊愕的目光中,张津竟然真的没有带任何随从。
他将周仓和徐庶都留在了原地,一人,一骑。
白马扬蹄,信步闲庭。
他就那样大摇大摆地走至那条刚刚挖好的壕沟前五步处。
“吁”
张津勒住缰绳,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壕沟对面的黄祖,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黄太守,别来无恙啊。”
众军环护中的黄祖,这下就有点为难了。
他原本以为的单骑会面,是双方主帅各带着几十名亲兵,在两军阵前的安全距离上喊两句话就算完事。
万一对手生变,身边还有人可以阻挡。
这才是正常武将的操作流程。
但张津眼下这耀武扬威般的举动,却似在直接打他的脸。
人家一个人来了。
这是名副其实的要跟黄祖“单骑”会面。
此时此刻,黄祖若是还缩在一群盾牌手的后面,那就是在两军将士面前,公然表明他黄祖是个怂包,惧怕张津如虎。
“这竖子……”
黄祖咬着牙,手按在剑柄上。
去?还是不去?
若是不去,今日之后,即便洗清了通敌的嫌疑,他这江夏太守的威名也就扫地了。
可若是去……
黄祖看着那五步之外的张津。
张津突生杀意却当如何?
虽有一条壕沟挡着,看似安全,可那毕竟是张津啊。
这等狠人,万一这壕沟拦不住他呢?
几番犹豫之下。
周围的亲卫都在看着他,江面上的数千儿郎也在看着他。
“罢了!”
黄祖心中一横,死死咬了一咬牙。
若是今日缩了,这队伍以后还怎么带?
“退后!”
黄祖对着身前那一排举着大盾的士兵喝道,“都给老夫退后十步!没老夫的命令,谁也不许乱动!”
“太守!”苏飞在后面急道,“不可冒险啊!”
“闭嘴!”
黄祖怒喝一声,随后点了五名最为精锐、身手最好的亲卫,“你们五个,随我上前。”
这已经是最后的妥协了。
不带人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不带人站在张津面前。
带五个,既显得不那么怂,万一有事也能挡上一挡。
黄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战袍,手按长剑,在一众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走上前来,一直走到了壕沟的边缘。
两人之间,只隔着这一道丈许宽的土沟。
一个马上,一个马下。
一个年轻气盛,一个老当益壮。
张津看着终于肯露头的黄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勒住马缰,居高临下,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丝毫的杀气,反而挂着一抹故友重逢般的笑意。
他在马上微微欠身,拱手一礼。
“黄老将军,别来无恙。”
张津的声音清朗,清晰地传入黄祖的耳中。
“南阳一别,张某受将军相助之恩,心中常怀感激。”
“本以为凭借这份香火情,咱们两家还能有些情分,共抗外敌。却不曾想……世事弄人,竟闹成了今天这个兵戎相见的样子。”
这番话语带三分唏嘘,七分无奈,仿佛他才是那个受了委屈的人。
“哼!”
黄祖重重地冷哼一声,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暴起。
“张津!你少在这儿跟老夫套近乎!”
“情分?你也配谈情分?”
黄祖指着张津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你这厮狼子野心,背信弃义!”
“当初你在宛城被西凉军大军压境,是我主公看不过去,派我前去助你。”
“可你呢?你这白眼狼,转过头来就偷袭我主公,抢占我襄阳城!如今更是发兵来攻我江夏,欲置老夫于死地!”
“如此小人行径,你还有脸跟老夫谈什么别来无恙?!”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痛骂,张津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诚恳了几分。
他也不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一脸的“我有苦衷”。
“老将军,这你可就冤枉我了。”
张津摊开双手,无奈道,“当时的局势,您也是知道的。那江东太史慈率孤军北上,一路势如破竹,眼看就要打到襄阳城下了。”
“刘荆州当时还在城里,若是襄阳被江东人破了,这荆州的基业岂不是要改姓孙?”
“张某身为汉臣,又受刘荆州恩惠,岂能坐视不管?我出兵,那是为了救襄阳,是为了挡住江东的兵锋啊!”
“只可惜……”
张津摇了摇头,“我这边刚把太史慈逼退,刘荆州他……他误会了我的好意,跑得太快了,直接就把襄阳城扔给了我。”
“我这也是没办法,为了维持局面,为了不让襄阳百姓遭殃,只能勉为其难,暂时替刘荆州代管一下这襄阳城。”
这一番鬼话,说得那是大义凛然。
还没等黄祖反驳,张津紧接着又抛出了另一个话术。
“老将军放心。”
张津正色道,“张某绝无霸占荆州之意。此番我南下,也不是为了打江夏,而是为了联合将军,彻底剿灭那江东孙氏。”
“待这番战事结束,你我联手平定江东,解了这心腹大患。到时候,张津自当将襄阳城双手奉还给刘荆州,绝不食言!”
“还给刘表?”
黄祖听得嘴角直抽搐。
他虽然是个武人,但不是傻子。
这种“借荆州”的鬼话,也就是骗骗三岁小孩。
吃到嘴里的肥肉还能吐出来?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你当老夫是三岁孩童吗?!”黄祖怒极反笑。
“哎,将军不信也是常理。”
张津也不争辩,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崇敬之色。
“不过,信与不信且放在一边。今日张某单骑前来,其实主要是为了见一见将军这当世英雄。”
“想当年,那是何等的风云激荡?”
张津目光灼灼,语气激昂,“那江东猛虎孙坚,横扫中原,连董卓都畏之如虎。十八路诸侯束手无策,唯有将军您!”
“砚山一役,将军神箭定乾坤,一箭射杀孙坚,令江东丧胆,令天下侧目!”
“此后数年,那小霸王孙策何等猖狂?席卷江东六郡,所向披靡。可一旦遇到了将军,还不是得在沙羡折戟沉沙?”
“若无将军驻守江夏,这荆州的半壁江山,怕是早就姓孙了!”
张津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放眼荆襄九郡,蔡瑁张允之流,不过是靠着裙带关系的庸碌之辈。蒯越兄弟,也就是耍耍嘴皮子的书生。”
“唯有将军您!”
“您才是这荆州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您才是当之无愧的荆襄第一大将!”
“张某虽然不才,但也最敬重英雄。今日能与将军这等人物隔壕对饮,实乃平生一大快事!”
这一通马屁,拍得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
就是死死抓住了黄祖最引以为傲的战绩射杀孙坚,抵御孙策。
这正是黄祖一生中最光辉的时刻,也是他在荆州官场上安身立命的根本。
黄祖原本板着的一张黑脸,在这一波狂轰滥炸的吹捧之下,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
虽然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张津这话里有一半是虚的,尤其是那句“还襄阳”,纯属放屁。
但是……
架不住这好听啊!
尤其是张津把蔡瑁、蒯越那些平日里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世家子弟贬得一文不值,唯独把他捧上了天。
这种被敌方主帅认可的感觉,让长期被襄阳派系排挤的黄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爽。
“哼……你这小子,倒是长了一张巧嘴。”
黄祖虽然嘴上还在硬撑,但按在剑柄上的手已经松开了,甚至还得瑟地捋了捋胡须。
“老夫当年射杀孙坚,那也是为了保境安民。至于蔡瑁张允之流……哼,若非主公偏听偏信,这荆州的水军岂能轮到他们指手画脚?”
见黄祖上钩,张津立刻趁热打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