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将军器重!!”
“我家吕将军还说了,既然归降,绝不空手而来!”
“他将利用统管后营职务之便,暗中窃了吴军囤积的粮草物资,亲自押送粮船,率本部兵马前来归顺!”
“以此,作为对将军的进献之礼!万望将军笑纳!!”
“哦?!”
张津一听,更是大喜过望。
“粮草?!好啊!”
张津猛地一拍大腿,“粮草乃军之重物,若是闻知失了粮草,周瑜就算有通天之能,也必将面临军心瓦解的死局。”
“本将便是趁势击之,定可一战擒杀周瑜!”
“甚好!甚好啊!!”
旁边的徐庶一直冷眼旁观。
听到“窃粮来降”这一句,徐庶虽也颇为惊喜于这个能够一击致命的战机,但神色之中,却暗藏着几分深深的隐忧。
但看着主公那兴奋的模样,徐庶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当场泼冷水。
笑完之后,张津停下脚步,转过身,对那信使欣然道,“你即刻渡江!回去转告子明!”
“若他真能劫了吴军粮草来归!”
“他便是本将击败周瑜的第一功臣!!”
那信使听了张津的话大喜过望,当即叩头如捣蒜,对张津又是一番感恩戴德。
张津走上前,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
“你冒死渡江,传递消息有功。本该留你在营中好好款待,畅饮一番。”
“不过此事事关机密,周瑜并非等闲之辈,只怕我这营中也有东吴的耳目泄露了风声。故是不便让你久留。”
“你这就收好赏赐,速回南岸。”
“回去把本将的意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子明。等他联络好归降的确切时间后,本将就在这夏口水寨,大开水门,静候他来归!”
信使拱手一拜,满心欢喜地退出了大帐,趁着夜色重新钻入江中。
帐帏落下,军帐中重归平静。
上一刻还满脸求贤若渴、激昂慷慨的张津,转眼间,脸上的表情烟消云散。
张津目光转向一旁的徐庶,“这个吕子明的归降,元直,你怎么看?”
徐庶手捻胡须,在大帐内踱了两步,眉头微蹙。
“诚若如那信使所说,这吕蒙受了周瑜的奇耻大辱,心中不忿,来归降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庶以为还不可轻视。”
“兵不厌诈,周公瑾此人诡计多端。我们应当立刻联络潜伏在吴营中的细作,探听一下那吕蒙是否当真受过杖刑,伤势如何。”
“若确有其事,方才能知他是不是真的走投无路,借机诈降。”
听得徐庶这番中规中矩的分析,张津心中暗自感叹。
他算是彻底明白什么叫作“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了。
原本的历史演义之中,黄盖挨了周瑜几十军棍,演了一出苦肉计。
曹操身边谋士如云,程昱、荀攸都没看出来,唯独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徐庶,一眼就看穿了这是苦肉计加诈降计。
而今徐庶不再是那个旁观者,他成了自己的核心谋士,成了这局棋里的执棋人。
这身份一变,思维的盲区便显现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以为,只要吕蒙“果然受了杖刑”,且伤势惨重,那这归降的逻辑便是通顺的,便是真的。
张津不禁笑了一声。
徐庶被张津这一笑弄得茫然了,停下脚步,想不通自己哪里说错了:
“主公何故发笑?可是庶的分析有疏漏之处?”
张津摇了摇头,“元直啊。”
“即使我们的细作传回消息,确认吕蒙真的受了杖刑,甚至被打得皮开肉绽、半死不活。又焉知他不是故意在和周瑜演一出苦肉计呢?”
徐庶神色一震,剑眉陡然间凝起。
“苦肉计……”
徐庶沉吟片刻,目光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若真如此,那吕蒙受此常人难以忍受的苦楚,便当是为了将这诈降演得逼真,以骗过我军的耳目,混入我军水寨之中。然后再和周瑜里应外合,寻机发难。”
顺着这个思路,徐庶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他忽然停住脚步,一拍手心。
“不对!”
“破绽在此!”
徐庶看着张津,语速加快,“若他当真要投降,为求活命保身,他完全可以在夜里直接率本部兵马和战船,趁着江雾前来归降就是。”
“这才是最稳妥的保命之法。”
“他又何必冒着随时被周瑜发现、满门抄斩的巨大危险,非要在防守严密的后营去偷了粮草,拖着笨重的粮船前来归降?”
“这岂非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徐庶不愧是徐庶,虽然身为局中人,一时未能看破,但经张津这一句话的提醒,他那顶级的谋略天赋瞬间被激活,很快就觉察到了这封降书中最大的疑点和不合理之处。
张津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点了点头。
“关键,就是这粮草。”
“元直你想想看。大军交战,粮草乃重中之重,周瑜定然派重兵把守。吕蒙就算有职务之便,想要悄无声息地运走大批粮草,根本不可能。”
“他既然敢这么说,那就说明,他带来的船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粮草。”
“介时,若是在我们全无防备、大开水门迎接他的时候。”
“那驶来的数十艘大船中,装的不是粮食,而是浇满了火油的干柴、硝石等易燃之物。”
“等到船只靠近,他们趁势点火撞入我军水寨。结果,又会如何?”
张津不再故弄玄虚,已是彻底点破了这连环杀局中的核心奥秘。
徐庶眉头紧锁,思绪如惊涛骇浪般翻滚。
沉思片刻。
徐庶陡然间神色大变,倒吸一口凉气,“莫非……那吕蒙诈降为假,窃粮也是假。”
“实则,他竟是想借着这归降的由头,来烧我们的连环战舰?”
张津看着徐庶那震惊的模样,摆了摆手,“元直何必这般激动。”
“当初本将力排众议,听从许子远之言,要用铁锁连舟之计时。你不是也曾拼死进谏,说此计虽妙,却易被敌人用火攻破之吗?”
“江东美周郎,名震天下,可不是一般人物。”
张津微微一笑,“元直你能想到之事,他又怎么能想不到呢?”
听得这番话。
徐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又是一惊。
他盯着张津那平静的面容,脑海中那些看似不合理、看似张津犯浑的举动,在此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主公……”
徐庶声音发颤,奇道,“难道……难道你先前执意要用铁锁连舟,不顾一切将战舰锁死。”
“竟是故意而为?”
“为的,就是给周瑜露出一个致命的破绽,诱使周瑜上当不成?!”
张津笑而不语,只是走上前,拍了拍徐庶的肩膀,当是默认了徐庶的猜测。
眼下两军交战的形势。
单纯从地理位置和气候条件来看,其实与原本历史上的那场赤壁之战,有着颇为相似之处,甚至更为苛刻。
双方隔岸对峙,夏口水域江面开阔,谁也没有汉津那种绝对的上游地势之利。
江风虽烈,却并非东南风。
因此,张津即使铁锁连舟,只要戒备森严,也不怕周瑜隔着大江放火。
这般情况下,周瑜想要使用火攻之计,就必须要解决一个最核心的难题距离。
他必须要让火船能够顺利地接近张津的水营,而不在半途中被张津密集的巡逻船所拦截、击沉。
想要做到这一点。
周瑜就和原本历史上一样,必须要用到一招诈降之计,以此来骗取张津的信任,骗开水寨的大门。
没有连环船这个诱饵,周瑜就不会下定决心用火攻。
没有火攻的执念,周瑜就不会派人诈降。
张津虽然在一些微观的战术推演上,还是逊色于徐庶、诸葛亮这些这个时代的顶级谋士。
但是,作为一个熟知历史脉络的穿越者,运用这种照葫芦画瓢的战略计策,他已经是得心应手,拿捏得死死的,挺像那么回事的。
说不定在旁人眼中,他张津还真时不时有几分算无遗策、顶级谋士的风采呢。
不过,其实张津自己心中也是暗自称奇。
他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抛下鱼饵,却也没有想到,周瑜真的就顺着他预设的剧本,一步步走进了计策里。
当真如历史上那般,又是苦肉计,又是诈降计。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被按在长凳上挨棍子的人,由老将黄盖,变成了那个年轻气盛的吕蒙。
徐庶乃是聪明绝顶之士。
须臾之间,他便将这其中的因果和张津的深远谋划想明白了一切。
恍然大悟之下,徐庶的神情更是惊叹之极,甚至带着几分惭愧。
他后退一步,对着张津深深作了一揖,“主公深谋远虑,布下这等瞒天过海之局!”
“庶愚钝!这次这连环计中计,我竟毫无察觉,反倒一直在阻拦主公。实在是惭愧至极!”
张津双手将徐庶扶起,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无妨。”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主公我不过是日思夜想,天天琢磨着怎么坑周瑜,得出一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我君臣,只需同心协力。周瑜既然把火船送上门来,那咱们就借力打力,给他演一出好戏!”
军帐之中,主臣二人会心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