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甘宁聊完,安抚了这位头号功臣。
张津这才收敛了笑容,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甘宁,看向了那个被押在地上的身影。
此时的吕蒙,早已没了出征时的意气风发。
他神色十分黯然,脸色苍白如纸,肩膀上的箭伤还在渗血。
但即便如此,当他感受到张津的目光时,依然倔强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张津打量了他片刻,并没有开口羞辱,只是微微一笑,对着押解的亲兵摆了摆手,淡淡道:
“松绑。”
亲兵一愣,但不敢违抗,立马上前给吕蒙解除了束缚。
吕蒙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警惕地看着张津,不知这位敌军主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津却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子明受苦了。”
“先坐下,包扎一下伤口吧。”
被松了绳索的吕蒙,并没有依言落座。
他只是用右手死死捂着肩上那处箭伤,一言不发地立在原处,眼神中依然透着一股子倔强与不服。
张津坐在帅案后,看着这个年轻的败军之将,并未因他的无礼而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
“子明,你我虽未谋面,但神交已久。”
“你此刻心中定是不服。不过,你可知道,本将究竟是如何识破你的诈降计的吗?”
吕蒙冷哼一声,甚至懒得抬头,“成王败寇,也没什么好说的。”
“无非是我军中出了细作,或者是我行事不密,走漏了风声,被你知晓了苦肉计的底细罢了。”
在他的认知里,计策本身完美无缺,唯一的漏洞只能是情报泄露。
“细作?”
张津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还真不是。本将在吴营中虽有耳目,但周公瑾治军严谨,这等核心机密,细作又如何能轻易探得?”
这时,一直站在张津身侧的徐庶,缓步走下台阶来到吕蒙面前。
“吕将军。”
“你和那江东美周郎,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一件事。”
徐庶伸手指了指帐外那庞大的连环战船方向,“我家主公之所以力排众议,非要铁锁连舟,将战舰锁死。”
“既不是为了让步军平稳,也不是不知水战之弊。”
“为的……就是这苦肉计,为的,就是诱使周瑜动心,诱使你们来诈降,以施展火攻之计。”
“无论你那苦肉计演得再逼真,无论那一顿毒打挨得再惨,无论你们有无走漏风声……”
“从一开始,这就是主公为周瑜量身定做的计策。”
“你们的一举一动,甚至今夜你会乘着东南风而来,我家主公早已了然于胸,不过是顺水推舟,请君入瓮罢了!”
“……”
此言一出,不仅是吕蒙,连左右诸将也是第一次听到这完整的谋划。
众人面面相觑,不禁大为惊叹,看向张津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
原来这看似冒险的铁索连舟,竟藏着如此深远的杀机。
而吕蒙听罢这一席话,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彻底惊呆在了那里。
“这……这怎么可能……”
吕蒙的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逻辑的闭环却让他不得不接受这残酷的事实。
他自诩智谋非同常人,为了这一计,不惜被打得皮开肉绽。
还有那个被他视为天人的大都督周瑜,两人折腾了许久,甚至还在帐中为了逼真而演戏,自以为计谋精妙,天下无双。
却不想从他们动念头的那一刻起,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落入了人家早已张开的口袋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瞬间击穿了吕蒙的心理防线。
张津见火候差不多了,便站起身,走到吕蒙面前,语气变得缓和真诚起来。
“吕子明。”
“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将才。但在江东,论资历你排不上号,论名望你不如程普黄盖。”
“周瑜虽有才,但气量狭小,且孙氏偏安一隅,并无进取天下的气魄。”
张津看着吕蒙的眼睛,伸出手,“你为孙氏效命,只能做个冲锋陷阵的马前卒,没什么前途。”
“何如归顺于本将?”
“本将视你为沧海遗珠。只要你肯降,本将自会好好的培养你,给你独当一面的机会,不使你这颗明珠蒙尘!”
“明珠……”
吕蒙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听到这两个字,心头不禁微微一震。
在东吴如云的将星中,他确实只是不起眼的一颗,甚至常常因为出身而被轻视。
而如今,张津这个刚刚击败他的敌人,这个威震荆襄的一方诸侯,却如此看重他,甚至称他为“明珠”。
这种被认可、被赏识的感觉,对于急于证明自己的吕蒙来说,自然是颇为动听。
吕蒙心头为之一动,眼神中的敌意消退了不少。
只是,忠义二字压在心头,再加上江东对他的知遇之恩,让吕蒙却无法立刻下定决心。
他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有去接张津的手,只默默地立在那里,低头不作声。
张津见状,并未逼迫。
他看得出吕蒙内心的动摇,也知道这种有傲气的人,不能逼得太急。
“好。”
张津见他确有归降之意,也就不急于一时。
“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张津摆了摆手,吩咐道,“本将有的是时间等你。”
“来人啊!先将吕将军请下去,先给他治伤!”
“诺!”
几名亲军上前,客气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神色复杂的吕蒙带了出去。
待吕蒙走后。
张津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
他大步走到悬挂的地图前,目光重新投向北面那漆黑的大江,眼中杀意涌动。
“周瑜……”
“接下来,该轮到你了。”
……
江面之上,夜幕下,只有呼啸的东南风在肆虐。
汉水入江口以南。
吴军的数万水军主力,几百艘战舰尚在夜中暗泊。
数万双眼睛死死盯着北岸,只等那边火光一起,便准备一涌而上,借着混乱杀上北岸,彻底摧毁张津。
旗舰,主船之上。
大都督周瑜,身披银甲,手按宝剑,目色沉静地遥望着北岸敌营。
他俊美的脸庞上,始终流露着那种运筹帷幄的自信。
在他看来,今夜之后,世间将再无张津此人。
只是,那份自信,随着时间的推移,正一点点地被一种名为“不安”的情绪所侵蚀。
“……”
周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从吕蒙的火船队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一会了。
按照两岸的距离和东南风的风速估算,此时吕蒙早该冲入水寨,引燃火船。
更甚至,这个时候对岸的敌营,应当已然是大火冲天而起,乱作一团才对。
但过了这许久。
北岸依旧是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
始终不见半点火起,也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惨叫声。
第二百四十二章 周郎气急
为了防止张津起疑,也为了避免己方大船被火势波及。
周瑜虽尽起大军,但却不敢跟吕蒙的火船队离得太近,彼此间尚拉开有相当的距离。
正是这段尴尬的距离,再加上黑夜的阻隔,使周瑜根本无法判断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尽管他疑心越来越重,心中的弦越绷越紧,却只能强行按捺住性子,继续等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憧憬已久的大火,依然没有半点迹象。
就连身后的三军将士,也从最初的兴奋,渐已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起来,窃窃私语声在船队中蔓延。
“公瑾。”
一直站在旁边的鲁肃,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着远处那死一般沉寂的北岸,忧心忡忡道,“迟迟不见吕子明放火,也无喊杀声传来。”
“莫非……他的诈降被张津识破了不成?或者是出了什么意外?”
周瑜深吸一口气,“不可能。”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像是在说服鲁肃,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苦肉计天衣无缝,子明浑身是伤,做不得假。”
“张津那连环船一旦火起,绝无幸理。”
他对自己的计策很有信心,或者说,他不愿相信自己会输给张津。
所以尽管心下对吕蒙迟迟不放火怀有巨大的狐疑,但是他依然死死盯着北方,等待着那一抹希望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