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并没有把整封信都给刘琮看。
徐庶巧妙地将信折叠起来，把其中敏感内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几行无关痛痒的寒暄之语。
“刘州牧。”
徐庶指着那几行字，和颜悦色地问道：
“我家主公想请你认一认。”
“这封信……到底是谁的字迹？”
“你可认得？”
“啊？”
刘琮一时茫然。
他愣了一下，看着那封信，又看了看张津和徐庶。
却又暗暗长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又要坐地上。
原来张津半夜把自己抓来，只是为了认个字？并无歹意？
“吓死我了……”
刘琮擦了擦冷汗，不敢马虎，赶紧凑上前去。
他眯起眼睛，借着灯火，细细地将那帛书上的字迹端详起来。
张津和徐庶都在盯着刘琮的表情。
细观了半晌。
刘琮脸上的恐惧渐渐退去，露出几分奇色。
“这……”
刘琮指着那行云流水的字迹，脱口而出，“这不是蒯异度……蒯别驾的字迹吗？”
“将军。”
刘琮抬起头，肯定地说道：
“错不了！这就是蒯越亲笔所书！”
“哦？”
“既然是刘州牧确认的，那自然错不了。”
得到了关键的确认。
刘琮这个工具人的价值也就利用完了。
张津不想让他知道太多，便摆了摆手，神色淡然地将刘琮屏退：
“好了。”
“没你的事了。”
“来人！送刘州牧回营休息！好生伺候，压压惊！”
“是！”
刘琮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被带了下去。
待帐中只剩下张津与徐庶二人时。
张津看着那封被确认为真迹的书信，嘴角的冷笑愈发明显。
“是真的……”
张津喃喃自语：
“字是真的，人是真的。”
“那这投降……元直你觉得，这到底是蒯越真心归降，还是……”
张津那最后两个字虽然没有说出口，但那股子玩味与警惕却是不言而喻。
徐庶并未立刻回答。
他又在灯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
那字迹笔走龙蛇，确实是大家风范，也确如刘琮所认，乃是蒯异度亲笔无疑。
但是……
徐庶放下书信，抬起头，眸子里闪过一丝狐疑。
“主公。”
徐庶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字是真的，人或许也是真的。”
“但……庶确实觉得，蒯越的这次归降，有着诸多不合常理的可疑之处。”
“哦？”
张津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反问道：
“元直何出此言？”
“蒯越虽与本将有旧怨，但他也是个聪明人。如今江陵城被我大军重重包围，昼夜轰击，人心惶惶。”
“他身为荆州大族之首，眼看刘琦大势已去，不想为这艘破船陪葬，也是人之常情。”
“为求生路，不得已之下，选择归降本将这也完全说得通啊。”
“哪怕是换了我，处在他的位置，恐怕也会这么做。”
张津看着徐庶，“这其中，却有何可疑之处？莫非元直是觉得他没有这个胆量？”
“非也。”
徐庶摇了摇头，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主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蒯家虽然曾是荆襄望族，但随着刘表身死、蔡氏覆灭，蒯家在荆州的根基已然大损，可以说是没落了。”
“如今的主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拉拢士族来稳定局面的外来户了。您手握重兵，根基已固。”
“即便蒯越此时归降，锦上添花而已。他心里很清楚，就算他立下大功，也绝没有可能再像当年辅佐刘表那样，挽回蒯家的中落之势，更不可能重回权力核心。”
“所以……”
徐庶沉声道，“蒯越的降与不降，其实已经无关家族兴衰，完全只关系到他个人的身家性命与荣辱。”
“这一点，以他蒯异度的智慧，应该看得比谁都清楚。”
“而现下……”
“我军虽然声势浩大，但受限于兵力，实际上只围困了北门和东门，对西门和南门只是佯攻监视。”
“江陵城与外界的联系，并未完全隔绝。”
“若是为了活命，为了个人前程。”
“蒯越大可选择趁乱从西门或南门逃出，逃往荆南四郡，或是入蜀投奔刘璋，甚至是东去江东投奔孙权。”
“凭他大名士身份，我想这天下没有哪一方诸侯会拒绝接纳他，都会奉为上宾。”
“既然有这么多条退路，既安全又体面。”
“可他为何……偏偏要冒着杀头的风险，选择留在危城之中，还要处心积虑地搞什么里应外合，来归降与他有深仇大恨的主公呢？”
“……”
听完徐庶这番分析。
张津忍不住抚掌大笑，眼中的欣赏之色溢于言表。
“知我者，元直也！”
徐庶的这些怀疑，一针见血，也正是张津心中那一直盘桓不去的狐疑所在。
他之所以大半夜把徐庶叫来，就是想借徐庶的脑子，来确认自己的猜测。
“元直所想，与本将的想法暗合。”
张津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冷峻起来：
“不错。”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蒯越的归降，定然有诈了！”
徐庶点了点头，却又带着几分谨慎地劝道：
“虽然庶也觉得这次确实有诈，十有八九是诱敌之计。”
“但是……”
徐庶看着张津，“主公也不用每次有人来归降，就下意识地觉得是假的。”
第二百六十五章 诸葛不想用奇
“万一蒯越真是走投无路，真心来降呢？若是误判，岂不是寒了人心？”
“真心？”
张津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负手踱步，“元直啊，你还是太厚道了。”
“我初时看到这信，自然也很兴奋，以为是天助我也。”
“但我接着就想到……”
张津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看向江陵城的方向：
“江陵城中，除了刘琦那个废物，还有你那个老友在啊！”
“诸葛孔明！！”
提到这个名字，张津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战意，“那个家伙就在城里看着呢！”
“他若能容许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蒯越叛乱、勾结外敌这种事，那他也就不配叫卧龙了，也枉费了本将对他的这番重视与忌惮！”
“能在孔明眼皮底下送出来的降书，除了是他授意的，还能是什么？”
“……”
徐庶闻言，神色一凛，随即恍然大悟，也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是啊。
有孔明在，这种低级的内部叛乱怎么可能成事？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就是孔明布下的局。
“主公英明。”
徐庶拱手一礼，“既然孔明想玩，那我们就陪他好好玩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