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就这么灰溜溜地滚回邺城,借兵之事彻底泡汤,在袁谭与刘备的夹击下,赵王基业危如累卵,他逢纪的项上人头同样保不住。
“将军留步!将军息怒!”
逢纪手脚并用地爬起身,顾不得拍去衣摆上的尘土,讪笑着连连作揖,“其实……其实我主所言割让豫、司二州,只是这谢礼中的一部分罢了!”
“至于其他的条件……都好商量,一切皆可再商量嘛!”
张津不着痕迹地与徐庶交换了一个眼神。
堂堂赵王长史,竟被逼得如市井商贾般就地讨价还价,足见黄河以北的局势已经崩坏到了何等惨烈的地步。
袁尚,是真的快撑不住了。
张津目光深邃,脑海中飞速盘算着中原的乱局。
半晌,他发出一声长叹。
“罢了。”
“袁三公子到底也算本将半个同乡。况且,那袁谭数次兴兵犯我疆界,与本将确有旧仇。”
“如今袁三公子身陷危局,本将于情于理,似乎也不能真的坐视不理。”
这急转直下的话锋,犹如一根救命稻草。
逢纪绝处逢生,浑身上下猛地打了个激灵,大喜过望道,“右将军当真是英明雄略,深明大义!”
“但不知将军具体有何条件?只要在我主可接受的范围之内,逢纪敢拿性命担保,我主绝不会吝惜结好将军这位盟友!”
他刻意咬重了“可接受范围之内”这几个字,心中实则依旧悬着一把刀。
他生怕这位行事不按常理出牌、且胃口极大的右将军再狮子大开口,提出什么要冀州兵马、或者强索青州粮草的亡国条件。
若是那样,他逢纪即便是把脑袋留在这里,也绝不敢替袁尚答应下来。
张津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本将听说……”
张津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缓缓响起,“袁三公子有一位叫作甄宓的嫂嫂,现下仍避居于邺城之中。”
“不知……可有此事啊?”
第二百七十五章 我可是有正当理由的嗷
大堂内陷入了短暂而诡异的沉默。
不仅是立于堂中的逢纪,就连侧席上向来老神在在的徐庶,也猛然愣在当场。
这两位当世的一流聪明人,脑海中几乎同时闪过一抹错愕。
明明前一刻还在正儿八经地商讨出兵北伐、割地结盟的军国大事,怎么毫无征兆地,话题就拐到了一个女人身上?
甄宓是谁?
那可是名满河北的绝色佳丽。
更关键的是,她的身份乃是幽州刺史袁熙的结发正妻。
袁熙虽在外镇守幽州,但其妻小家眷却统统被留在了邺城。
说好听点,这叫留在中枢跟前尽孝,说直白点,那就是攥在袁尚手里的变相人质。
逢纪眼角剧烈抽搐了两下,强压着心头的荒谬感,试探着拱手道,“这……甄夫人确实避居在邺城府邸。但不知右将军,到底有何条件?”
张津哂笑一声,大手随意一挥。
“本将的条件很简单。除了方才你应承的,将豫、司二州全权割让之外。只要袁三公子能把他这位嫂嫂,完好无损地送来荆州,本将立刻点齐兵马,出兵猛攻袁谭!”
此言一出,逢纪那张勉力维持着名士风度的脸瞬间有些愤然,双目圆睁。
这叫什么狗屁要求?
袁熙与袁尚虽非同母所出,但终究是一父同胞的血亲兄弟。
甄氏身为袁熙的明媒正妻,那就是袁尚名义上必须绝对敬重的亲嫂嫂。
哪怕如今袁氏兄弟阋墙,袁熙在幽州按兵不动、态度暧昧,袁尚在邺城也必须对甄氏表现出十足的礼遇与尊重。
唯有如此,他才能向天下人昭示自己作为赵王的正统与仁孝。
可现在,张津竟然堂而皇之地要求袁尚,将自己的亲嫂嫂当成换取军力的货物,拱手送给一个外藩军阀?
这已经不是什么狮子大开口了,这是对堂堂赵王袁尚赤裸裸的公然羞辱!
坐在侧席的徐庶,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出兵北向、牵动天下大势的战略决策,自家主公竟拿一个女人的归属来做一锤定音的交易筹码?
脑海中不由闪过几丝曾听闻的主公轶事,徐庶暗自心惊。
难道主公连日大捷,当真被这荆襄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起了贪图美色、荒淫误事的心思?
但他目光流转,瞥见张津那幽深平静的眼眸,心头的疑云稍微被理智压下。
主公自起兵以来,行事可谓步步为营,深谋远虑。
这样一位志在天下的枭雄,又岂会是因美色而误霸业的庸主?
念及此处,徐庶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安坐原位,耐心地看着自家主公继续表演。
堂中央,逢纪满脸窘迫,半天憋不出半个字来。
张津的语气倒显得颇为诚恳坦荡,“元图啊,你可千万不要误会。”
“本将当年在河北效力之时,便对甄夫人的旷世才华甚为仰慕,只是一直无缘得见。”
“如今荆州初定,本将单纯只是想请她来荆州做个客,探讨一番诗词歌赋罢了。”
逢纪绝非蠢物,在这权力倾轧的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岂会听不出这番鬼话背后包藏的龌龊心思。
眼见逢纪杵在原地装死作哑,张津脸色蓦地一沉。
“本将的条件已经开出。看你这副模样,这等事关重大的决断你也做不了主。”
张津大袖一挥,冷声道,“你就滚回河北,一字不落地转告袁尚。让他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其中的利弊,到底答不答应,让他自己看着办!”
逐客令已下,毫不留情。
逢纪自知多说无益,再纠缠下去恐怕连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他只得咽下满嘴苦涩,讪讪拱手,“那……下官这便赶回河北,将此事如实禀报赵王,尽快给将军一个答复。”
讨了个天大没趣的逢纪再无半点逗留的心思,匆匆转身,狼狈告退。
逢纪前脚刚跨出大门,徐庶后脚便赫然起身,大步走到书案前。
“主公。”
徐庶拱手正色道,“恕庶直言,主公方才开出那般条件,该不会当真只是为了那个甄氏,就答应袁尚出兵北伐吧?”
张津端起案上的酒樽,悠然浅饮了一口。
“中原这团乱局,本将是一定要出兵分一杯羹的。”
“可是元直你想想,本将若此时兵出宛洛,直捣袁谭,这场战事中最大的受益人又是谁?”
徐庶毫不迟疑地答道,“我军若出兵北向,首当其冲的便是袁谭的腹地。”
“袁谭在正面战场本就吃紧,一旦后院起火,势必要抽调大军分兵回援。”
“如此一来,邺城方向承受的军事压力便会骤减。这最大的受益人,自然就是袁尚。”
张津微微颔首,“让袁尚这小子借本将的刀,去杀他的亲哥哥,从而趁机坐大。”
“这等为人作嫁衣的蠢事,本将自然不愿干。”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所以,本将才会抛出这个条件,让袁尚占不到半点便宜!”
徐庶目光盯着地图上代表幽州的板块,眉头微皱间,瞬间豁然开朗。
“主公高明!”
徐庶眼中精芒大盛,“袁尚若真为了暂缓危机,将甄氏当作筹码送给主公。”
“其兄袁熙得知结发妻子被人当做货物送出,必然视作奇耻大辱,雷霆震怒!”
徐庶越推演语速越快,“届时,袁熙必定会尽起幽州之兵,南下找袁尚死磕。”
“如此一来,袁尚南面的压力虽借主公之手减弱了,可北面却硬生生给自己逼出一个死敌。他依旧深陷于两面作战的内耗泥潭之中。”
“主公,不知庶猜得是也不是?”
张津抚掌大笑,点头默认了徐庶的推演。
徐庶抚须叹服,“主公此计,简直是杀人诛心。”
“袁尚若是答应,虽可解一时之急,却早晚再陷腹背受敌之境,更会因献嫂求荣的无耻行径,被天下世人唾骂。”
“倘若他不答应,就得硬着头皮,独自扛下袁谭和刘备的两面齐攻,死局依旧。”
“看来他不管答不答应,最终都会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张津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负手而立,“咱们就安安心心地看戏。让袁家这两兄弟先狗咬狗斗上一阵。”
“待到他们底蕴耗尽、两败俱伤之时,咱们再趁机挥师北上,坐收渔翁之利便是。”
徐庶深以为然,“主公所言极是。”
“不过以庶之见,在这两河北面打出个结果的空当里,咱们也不能闲着。”
“大军休整之后,应当尽快挥师渡江,剿灭刘琦残部、平定荆南四郡,这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
张津对此自然深表赞同。
荆州未平,后方不稳,何谈争霸天下?
君臣二人当即俯身案前,就着荆州南部的情势,紧锣密鼓地密谋起下一步南向用兵的具体战略部署。
……
大江东去,暗流汹涌。
就在襄阳城内厉兵秣马、剑指荆南之际。
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江东,却早已笼罩在一层浓重的阴霾之中。
秣陵。
孙权的治所原本设在吴郡吴县,是江东最安稳的腹地。
然而近年来,江东水军跨江北上,强势攻取了淮南重镇合肥,孙氏的势力版图猛然向北扩张。
为了便于统御这新得的江北之地,同时向天下昭示孙氏进取中原的勃勃野心,孙权果断拍板,将政治中心从偏安一隅的吴县,迁到了扼守长江天险的秣陵。
此时此刻,秣陵城内的吴侯军府虽已是深夜,却依旧灯火通明。
宽敞静谧的书房内,孙权眉头紧锁,神情间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书案上,杂乱无章地堆满了来自天下各地的加急军报。
北方剧变,袁氏兄弟反目成仇,在中原大地杀得血流成河。
徐州刘备趁火打劫,大军北上猛攻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