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已然拔出腰间半寸锋刃,作势便要冲上前去,将这狂徒乱刀分尸。
“周仓!”
张津猛然转头,狠狠瞪向周仓,“退下!没有本将的军令,谁准你擅动的!”
周仓愤愤然将刀按回鞘中,退回队列。
喝退了周仓,张津再转过头时,面上的厉色已然消散,重新换上了那副温和却又纠结的模样。
他背着双手,在大堂中央焦躁地来回踱步。
时而抬头看看阚泽,时而低头盯着地上,一副陷入了抉择的苦恼神态。
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
足足权衡了许久,张津终于停下脚步。
他仰起头,发出一声极其无奈的长叹。
脸庞之上,勉强挤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罢了……罢了。”
张津无力地摆了摆手,“既然吴侯有此等仁义之心,这件事,本将答应了。”
话音落下,众人大惊失色。
除掉刘琦,扫平荆南,全据荆州,这可是敲定的战略大计。
怎么能因为江东使臣轻飘飘的几句威胁,就这般轻易作罢?
将刘琦这么一个名正言顺的刘氏正统留在腹地,将来一旦江东大举西犯,己方必然首尾难顾,这其中又会生出多少致命的变故。
徐庶简直急红了眼。
他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朝堂礼仪,连连干咳,疯狂地朝张津使眼色,拼命示意主公万万不可答应这等自掘坟墓的无理要求。
然而,张津对于徐庶的目光却是视而不见。
另一边,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阚泽,在听到张津亲口吐出“答应”二字时,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总算彻底落地,暗自长松了一口大气。
成了!
不战而屈人之兵!
阚泽强压下心头的狂喜,端正了一番衣冠,从容不迫地拱手一礼。
“将军果然是识时务的当世俊杰。”
阚泽微微一笑,“既如此,那阚某这就动身回转江东,去向我主吴侯回禀这天大的喜讯了。”
阚泽转身欲走,张津一步跨下台阶,一把拉住阚泽的衣袖,满脸皆是热忱。
“德润何必行色如此匆匆?这江陵城虽因连日战火显得有些残破,但城外军营之中,倒还备着几坛好酒。”
“本将还想着今夜与德润秉烛夜谈,共叙你我两家修好之谊,不醉不归啊!”
阚泽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将衣袖从张津手中抽出,退后半步,拱手回绝。
“将军盛情,阚某心领了。”
“然吴侯军令如山,江东尚有诸多军务要塞亟待整饬,阚某身负使命,实在不敢在外过多逗留,必须即刻连夜启程复命。”
“这接风洗尘的酒,还是留待将来,两家彻底缔结盟好之日再饮吧。”
张津苦留不住,只得连连叹息,亲自将这位江东使臣送至大堂才驻足。
阚泽拂袖转身,大步跨出江陵军府。
就在他一脚迈下石阶时,身后大堂内极其清晰地传出了几声叹息。
阚泽听着那叹息声,嘴角难以克制地掠起一丝嘲弄。
什么威震荆襄,什么连败强敌。
在这滔滔不绝的长江天险面前,这群不可一世的北方蛮子终究还是得乖乖低下头颅,咽下这口窝囊气。
江东的底蕴,岂是这等暴发户能够抗衡的?
阚泽挺起胸膛,扬长而去。
军府大堂内。
“直娘贼!气煞我也!”
周仓哪里还忍得住,“主公!这姓阚的狗仗人势,竟敢跑到咱们的地盘上如此大放厥词,威胁主公!实在是可恨到了极点!”
“末将请令,我现在就追出城去,把那狗贼大卸八块,扔进大江里喂王八。”
“末将附议!”
阶下诸将群情激愤,哪里能忍受这等屈辱。
徐庶自侧席缓步走出,也是一脸凝重。
“主公。”徐庶大步走到帅案前,“刘琦那冢中枯骨不死,荆南四郡不平,我军便如芒在背,后患无穷。”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主公难道当真打算屈服于孙权的几句书信恐吓,就此放过刘琦那个心腹大患吗?”
张津看着底下这群悍将谋臣,突然间,嘴角一咧。
“屈服?”
张津放声大笑,“当初本将困守襄阳,腹背受敌之时,都未曾畏惧过那江东半步。”
“而今本将连战连捷,江陵重镇踩在脚下,数万虎狼之师兵精粮足,荆襄大势已定!本将还会怕他一个碧眼儿?”
周仓愣在原地,握着刀柄的手松开了几分。
“如此说来……”
“主公方才在大堂上的百般退让与为难,全都是装出来的?难不成是在故意示弱?”
张津端起案上的一杯冷茶,一饮而尽,算是默认。
周仓这才恍然大悟,一肚子的火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咧开大嘴傻乐起来。
徐庶抚须,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其实他也有此推测,所以一直在想主公这么做的理由。
现下终于是放心了。
“原来如此。主公这招以退为进的缓兵之计,用得极妙。”
徐庶转身,对着满堂文武分析起来,“咱们只要在这大堂上做足了戏,一封降书稳住孙权,令江东彻底放松警惕。”
“咱们便可借着这难得的空档,暗中调兵遣将,备齐粮草船只。”
“届时,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渡长江,先荡平荆南四郡,将刘琦连根拔起。”
“待到孙权发觉中计、知道被咱们耍了的时候,木已成舟。就算他恼羞成怒,倾江东之兵西进复仇,咱们也已经彻底拔除了后顾之忧。”
“大可集中所有的兵力,背靠江陵坚城,跟孙权在江面上决一死战!”
第二百七十八章 我要打柴桑
洋洋洒洒一番战略推演,犹如拨云见日。
阶下众将听罢,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这等先定内、后拒外的稳妥战略,才符合他们军府一贯谋定而后动的做派。
张津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完徐庶的这番宏观布局。
“元直。”
张津抬起手,“本将什么时候说过,方才这般示弱,是为了转头去荡平荆南了?”
大堂内的附和声戛然而止。
徐庶脚下一顿,满眼茫然地回过头。
不打荆南?这假意求和换来的空档期,除了扫平后方、彻底稳固荆州的基本盘之外,还能干什么?
张津站起身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环视了一圈这满堂悍将。
“全都给本将竖起耳朵听好。”
张津掷地有声:“尔等速回各营,收拢物资,整顿甲马。三日之内,全军拔营,发兵东进!”
东进?
众将听到“发兵”二字,本能地精神一振,热血上涌。
但这“东进”二字落入耳中,却让所有人愣了一下。
徐庶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去,“发兵东进?”
“主公,长江以东乃是茫茫水域与江夏防线,再往东……东进何处?”
张津直起身,一字一顿,“当然是东进柴桑。”
“本将要让孙权,为他今日这目中无人的嚣张,付出血的代价!”
落针可闻。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徐庶这等算无遗策的顶尖智囊在内,无不是瞠目结舌,大吃一惊。
疯了。
主公绝对是疯了。
柴桑是什么地方?那是东吴大都督周瑜苦心经营多年的水军大本营。
那里不仅城池坚固,更是江东水师扼守长江天险的咽喉。
半晌之后,众人的思维才跟上了张津这极其跳脱的战略节奏。
大堂内一时议论纷起,犹如炸开了锅。
一片嘈杂之中,张排众而出。
“主公。”
纵使是骁勇善战、从不畏惧硬仗的张,此刻也极其冷静地提出了质疑,“孙权那碧眼儿狂妄无知,确实该狠狠教训。不过……”
“这柴桑,乃是东吴经营多年的重镇,水网密布,堡垒森严。”
“以我军现下刚刚拼凑起来的水战能力,想要顺江东下,正面击破柴桑这种级别的江防铁壁……是不是有些太过激进了?”
张津对张的质疑不为所动。
他没有反驳武将的担忧,而是将目光越过众人,淡淡地投向了阶下的徐庶。
“元直,你怎么看?”
徐庶没有立刻答话。
他是这满堂文武中,第一个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人。
当所有武将还在惊讶于奇袭柴桑的疯狂时,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推演着自家主公这项计划在宏观战略上的可行性。
大堂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首席谋士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