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的,徐庶那紧锁的眉头舒展了开来。
听到张津的询问,徐庶深吸了气,强压住心头的激荡。
“柴桑……虽乃东吴重镇。”
徐庶的声音在堂内清晰地响起,“但诸位不要忘了天下大势。”
“眼下孙权麾下的精锐主力水军还尽数被牵制在别地,如今这柴桑城内的留守水军,撑死不过万余人。”
“若单论水军的数量,在这局部的战场上倒并不处于劣势。”
“倘若我们能出其不意,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速攻破柴桑,必将对吴军的士气造成沉重打击。”
“而更为关键的是,一旦失去了柴桑这处地利依托。日后孙权纵使起兵大举来犯,其舰队对荆州所能造成的威慑也将大大减弱。所以……”
徐庶重重一拱手:“主公这奇袭柴桑的一策,表面看似跳脱,实则兵行险着,并非不可行。”
张津暗暗点头。
能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精准捕捉到自己用兵真意的,满堂文武,果然唯有徐庶一人而已。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理。”
张眉头依旧没有松开,他并不否认徐庶在宏观战略上的推演,但他也必须考虑实际。
“可元直你不要忘了最致命的一环。”
张毫不退让地反问:“柴桑终究还是有一万训练有素的江东水军,我军如何能突破他们的防线?”
“又如何能在孙权的援兵赶来之前,正面击破这支精锐,夺取柴桑城池?”
徐庶张了张嘴,确实也不知道如何作答。
战术上的硬实力差距,是谋略无法凭空弥补的。
大堂中,刚刚燃起的兴奋之火被这一盆冷水浇灭,一时又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
张津从容不迫地步下台阶,径直走到墙壁前。
“攻取柴桑的关键,根本不在水面上,也不在那一万水军身上。而是在……此地。”
众人的目光顺着张津手指的方向汇聚而去,在地图上,张津指着的地方赫然写着两个小字
陆口。
顺着张津指向的位置,满堂荆襄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了那块毫厘之地。
陆口。
这两个字孤零零地标注在江夏郡的版图边缘,紧贴着大江。
没有坚固的城池堡垒,没有赫赫有名的关隘要塞,在诸将眼中,这不过是长江沿岸无数个不起眼的渡口之一。
徐庶盯着地图,眼底满是茫然。
这位素来算无遗策的顶尖谋士,此刻大脑也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东击柴桑,这跟江夏境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陆口渡,究竟能扯上什么关系?
诸将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就在这满堂困惑的当口。
大堂右侧最末端、一直默不作声的角落里,一双眼睛倒是亮了起来。
那人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任何犹豫,径直从武将列的最末尾排众而出,大步流星地走到大堂中央。
正是新降不久的东吴旧将,吕蒙。
“主公!”
吕蒙的声音格外清朗,“末将心中略有领悟,却不知……对也不对?”
张津端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这位年轻将领的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他当然知道吕蒙能看懂。
这可是日后的绝代帅才。
张津将其留在身边,是真真切切地有意要将吕蒙打磨成一把能够独当一面的顶尖统帅。
总不能在自己这边比在东吴那边发展的还要差吧。
而一个降将想要真正在军中立足,就必须拿出实打实的真本事。
张津现在,就是要给吕蒙搭这个台子。
“子明。”张津抬了抬手,“军议之上,无分先后。你尽可畅所欲言!”
吕蒙霍然起身。
他没有丝毫的扭捏,大大方方地走到了舆图。
“诸位将军。”
吕蒙环视全场,“留守柴桑的东吴诸将,无一不是精通水战的好手。”
“那一万留守水军,更是随周瑜大都督历经百战的精锐之士。”
“方才张将军的顾虑,蒙以为,极有道理。”
“我军水师初建,即便真能在数量上与之一较高下,但若尽起水军,直接在大江水面上与之展开决战……这胜负之数,实难预料。”
“弄不好,便是一场惨败。”
这番话,由一个曾经在东吴军中摸爬滚打、最了解敌军底细的旧将嘴里说出来,其分量自然无可比拟。
大堂内,诸将此刻皆是微微点头。
见众人听进了自己的分析,吕蒙继续说道,“吴人水战,放眼天下,确实无人能敌。”
“以我军眼下的水军底蕴确实无法抗衡。”
“但是!”
“我军却有步骑之锐,兵法云,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欲取柴桑这座水军重镇,我军就必须彻底扬长避短。”
张皱了皱眉,“子明,我军步骑强悍,这自然无需多言。”
“可这步战再强、骑兵再快,这柴桑城可是紧贴着长江。在茫茫大江之上,这陆战的本事,哪里有半点用武之地?”
“不然。”
吕蒙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诸位将军请看陆口!”
吕蒙的手指沿着陆口向南划出一条隐秘的路线,“陆口此地,并非死局。”
“有一条名为陆水的支流,正是从此处汇入长江。”
“只要我军步骑自陆口登岸,沿着陆水一路往上游疾驰,便可悄无声息地穿过横亘在长江南岸的幕阜山。”
“一旦穿过幕阜山隘口,前方再无任何水网阻隔。我军只需以精锐骑兵沿此路轻装急行,不出数日,便可直抵柴桑后背。”
“这,应当就是主公把袭陆口,视为袭柴桑关键的原由。”
吕蒙的这一席话,在这群久经沙场的将领们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们顺着吕蒙手指划过的路线,盯着那条隐秘在群山与江河背后的咽喉小道。
原来如此!
竟然还能这样打!
众将脸上的茫然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遏制的兴奋。
徐庶大步走到地图前,原本因不熟悉此地地理而缺失的战略拼图,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原来在这荆扬交界之处,还有这么一条隐秘的陆路可以直捣黄龙、抄袭柴桑的后路。”
“若是这般……确实可行!”
“我军可先命水军战船大张旗鼓地顺江急进。东吴兵将定会出兵迎战,就此吸引住吴军主力。”
“而与此同时,主公只需密派一支精锐铁骑,偃旗息鼓,由陆口悄然登岸,穿幕阜山直奔柴桑后方。”
“只要这支奇兵神兵天降,袭取一座毫无防备的柴桑城,简直如探囊取物。”
第二百七十九章 你有恨,我有火
“水陆并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徐庶施了一礼,“主公此策,果然妙计。”
张津端坐在帅椅上,面上古井无波,不置可否。
然而在他的心底,却早已是波澜起伏,暗爽不已。
自率军南下、兵锋深入长江流域以来,张津在每日极其繁重的军务之余,只要一有闲暇,便会盯着这长江一线的堪舆图。
在脑海中疯狂复盘着自己所熟知的的千古绝唱赤壁之战。
虽然因为他的介入,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偏移。
但这片大地的山川走势、江河脉络,却亘古未变。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孙刘联军逆江而上迎击曹操时,周瑜下达的第一条军令便是抢占陆口。
其后,才敢以陆口为稳固的大后方依托,将军队层层推进至赤壁要地。
张津当初就对“陆口”这个并不起眼的地名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经过对着地图反复的剖析,张津终于顿悟了周瑜当年那份忌惮。
吴人之所以不顾一切地要死保陆口,根本不是为了水战,而是怕。
他们怕的就是曹操那横扫北方的无敌步骑,会舍弃不擅长的水战,由陆口登岸,直接绕过赤壁的江面防线,从背后攻破防御。
一旦柴桑腹背受敌,东吴那引以为傲的长江防线便将彻底崩盘。
正是因为有着这份跨越时代的先知先觉,张津才敢在今日的大堂上,力排众议,大胆地下达了袭取柴桑这个计划。
徐庶等人智谋再高,谋略再深,但对于这长江中下游极其冷僻的乡野小道,根本不可能了然于胸。
若非张津带着历史记忆,也绝不会对陆口这么个地方投去哪怕多一眼的关注。
而吕蒙则不同。
这小子原本就是东吴将领,日思夜想、做梦都在谋划着怎么帮孙权跨江攻取荆州。
他私底下,自然早就把这长江两岸的地形优劣铭记于心。
正是如此,他才能在张津只点出“陆口”二字时,就领悟其中的兵法奥妙。
“好!”
张津霍然起身,大手一挥,将堂内沸腾的声浪瞬间压下。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吕蒙,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许:“子明不仅深谙吴人虚实,更兼具大将之略。”
此时此刻,大堂内的气氛已经彻底燃烧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