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请战!”
“末将愿往!”
一时间,军府大堂内甲胄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众将无不是亢奋激昂,面红耳赤地慷慨请战。
那冲天的战意,仿佛已经穿透了江陵城的屋顶,直逼那遥远江面上的柴桑重镇而去。
只在转眼之间,满堂骄兵悍将由方才的狐疑不决,彻底转变为斗志空前的高涨。
人心既然齐了,接下来的排兵布阵便只是水到渠成。
此番奇袭柴桑,事关张津霸业的根本走向,他自当亲自统率三军。
然而,江陵乃是新定之重镇,城中降卒与士族成分复杂,一旦主力东调,这大后方必须有一位能够镇得住场子的心腹来留守。
张津思来想去,最终锁定了一个名字。
还得是满宠。
满宠不仅颇擅守城,在治政安民上更是这乱世中极为难得的顶尖良才。
回望他此前镇守过的新野、夏口等地,无一不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做到政通人和、民心归顺,硬生生将战乱之地打造成了军需充沛的大后方。
江陵这等膏腴却又暗流涌动的新得之地,正需要满宠这般手段强硬、文武双全的酷吏来坐镇压舱。
至于刘琦?张津倒是真不在意。
刘琦手底下的兵马满打满算不过万余人,且是在江陵之战中被彻底打碎了脊梁骨的丧胆之师,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而荆南四郡之中,除了长沙郡尚有几分抵抗之力,其余武陵、零陵、桂阳三郡的太守,哪个不是阳奉阴违的墙头草?
这个时候的刘琦,就借他十个胆子,他也折腾不出什么能威胁江陵的浪花来。
虽说如此,战略上可以藐视,战术上却不可不防。
黄祖手里那一万未在江陵之战中受损的江夏水军底子,终究是一股不可轻视的水上力量。
张津当即下令,留吕蒙率三千精锐水军,镇守巴丘要塞。
不求克敌制胜,只求阻绝黄祖的水军北出湘水,将其封死在荆南的泥潭里。
抽调走留镇宛城、襄阳、江陵的必要守军,以及吕蒙的巴丘防线后,张津手中能够直接用于这场战事的兵力,近有三万之众。
其中,包括甘宁统领的水军八千人。
三万大军,要在一夜之间完成集结并改变战略部署,按常理来说,势必会引起一江之隔的东吴斥候示警。
但天时地利,仿佛都在这一刻站在了张津的这一边。
幸运的是,江陵之战刚刚落幕未久。
张津麾下的主力大军,原本就成建制地集结在江陵至夏口这一线,进行战后的休整。
于是,张津极其自然地打出了大军休整完毕,拔营由汉水北归襄阳的幌子。
三万大军打着北返的旗号,却在行军路线上做出了一个极其精妙的微调,堂而皇之地向着夏口方向收缩集结。
江面上的东吴探子看在眼里,只当是张津真的听从了吴侯的警告,开始收缩兵力退回荆州腹地了,根本没有对柴桑方向产生任何实质性的警觉。
打发走江东使节阚泽的第三天。
张津已如期抵达了夏口大营。
除了部分走陆路尚在急行军的步骑之外,三万水陆大军的主力,已在夏口水寨集结完毕。
南岸,长江水寨。
中军大帐内,杀气腾腾,众将齐聚。
当初他们被吴人长达数月的跨江侵略死死压制,这股气早已在将士们心中憋了许久。
而今,孙权那封极度嚣张、公然勒令退兵的书信,更是让他们群情激愤。
张津披挂整齐,环视麾下悍将,旋即干脆利落地抛出了军令。
“甘宁听令!”
“末将在!”
“命你统领八千水军本部,即日登船,顺江东下,直逼柴桑水寨,务必要把东吴水军的注意力,死死地给我牵制在江面上。”
“末将领命!”
“张听令!”
“末将在!”张大步踏出。
“命你率四千轻骑,由陆口登岸!”
“不惜一切代价,给我以最快的速度穿越幕阜山。直抵柴桑,攻敌不备,争取一举破开柴桑城门!”
见张应下,张津点了点头,“本将自统余下步骑主力,位于甘宁水军之后押阵!”
张津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东方,“随时接应各路兵马,此战,有进无退!”
“诺!!”
……
同一时刻,柴桑城。
黄昏的江风带着几分寒意。
一叶看似不起眼的轻舟,正顺着江流,徐徐驶入这座重兵把守的沿江重镇。
栈桥之上,两道身影早已迎风而立。
正是鲁肃和韩当。
孙权深谙平衡之术,故而在这周瑜因伤退守后方的敏感时期,特命资历深厚的元老韩当与智谋出众的鲁肃共同镇守柴桑。
一武一文,相互钳制,统帅这至关重要的一万留守水军。
驶入水寨的轻舟靠岸,阚泽理了理衣冠,缓步走下船头。
阚泽虽在孙权身边担任要职,但论及军中地位,自是逊于眼前这二位柴桑的主官。
但如今他乃是代表吴侯出使荆州归来,带着孙权的钦差光环。
途径柴桑,鲁肃和韩当于情于理,自然要亲自出迎,以示礼待。
“德润兄,一路鞍马劳顿,辛苦了。”
宾主双方在栈桥上相见,鲁肃率先拱手,笑容温和。
几番标准的官场寒暄与客套之后,鲁肃与韩当便将阚泽迎入了中军大帐之中。
大帐内,接风洗尘的薄酒小宴早已备妥,案几上酒香四溢。
三人分宾主落座。
几巡温酒下肚,驱散了江上的寒气。
寒暄的话语渐渐淡去,鲁肃放下酒樽,切入了正题。
“德润此番代表我主出使荆州,直面那刚刚大胜的张津。”
鲁肃双手笼在袖中,含笑问道,“不知那张右将军看了主公的亲笔信后,可曾答应息兵退让?”
阚泽颇有些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
“子敬啊子敬。你昔日曾多次在主公面前断言,说那张津腹有良谋,乃是当世不可多得的枭雄人物。”
阚泽端起酒杯,摇了摇头,“然此番阚某亲自走了一遭,冷眼旁观。他张津,也不过是个欺软怕硬之徒罢了。”
“与子敬口中所盛赞的‘枭雄’二字,简直是大相径庭啊。”
鲁肃闻言,端着酒樽的手微微一顿,神色间陡然生出一抹惊奇。
“怎么?”
鲁肃眉头微蹙,不敢置信地确认道,“难不成,那张津面对主公勒令其放弃荆南的苛刻要求,竟然真的低头答应了不成?”
阚泽极其得意地点了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东吴水军纵横大江,天下无敌!主公天威降下,他张津算是个什么东西?”
阚泽傲然道,“他那些军马,难道还真敢跨过长江来跟我军水战不成?他敢不答应才怪!”
听得此等答复,鲁肃脸上的意外之色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深重起来。
第二百八十章 妹妹你好,我是二嫂子
这完全违背了鲁肃对张津过往行事风格的理解。
坐在对面的韩当却是在此时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砰!”
韩当将手中的青铜酒樽狠狠砸在案几上,似是对这个结果早有所料,却又极其失望。
“张津狗贼,倒也真是识时务得紧!”
韩当咬牙切齿地骂道:“老夫倒还日夜期盼着这竖子狂妄自大,一口回绝了主公的信!”
“如此一来,咱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起兵西攻,挥师夏口。老夫定要亲手剁了那狗贼的脑袋,以为我综儿报仇雪恨!”
阚泽见老将军动怒,连忙放下酒杯,出言宽慰。
“韩老将军且宽心。这报仇的日子,不远了。”
“如今张津服软退兵。再过不得月余,咱们江东腹地的山越叛乱,就会被彻底平定。”
“到那时,后顾之忧一除,主公自会亲统六郡之大军,荡平荆州。老将军的血海深仇,自然可报!”
听了这番安抚,韩当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一直沉默不语的鲁肃,此刻却终于忍不住再次出声。
“德润。”
鲁肃的眉头紧锁,“这未免太反常了。”
阚泽看着鲁肃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再次嗤笑出声。
“子敬啊,你就是太过多虑了。”
阚泽摆了摆手,“张津他不光是满口答应了退兵。在大堂之上,他还当着他麾下那群悍将的面,对咱家主公那是极尽盛赞之词,简直是卑躬屈膝呢!”
说到此处,阚泽脑海中浮现出张津那副忌惮而逢迎的嘴脸,忍不住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韩当听着自家使臣将那杀子仇人折辱得如此不堪,心中也是一阵痛快,当即端起大碗,跟着欣然大笑。
然而坐在侧席的鲁肃,却没有跟着笑出半点声音。
事出反常必有妖。
鲁肃没有半分大敌退却的得意。
相反,他眼眸深处的那抹狐疑之色,在这一刻愈加浓重。
“我还是觉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