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端着大碗仰头畅饮的韩当听见这话,动作一顿。
作为追随孙氏历经三代的老臣,韩当在这军中可谓是资历深厚,言语间对鲁肃这个由周瑜半道举荐上来的新锐文人,自然少了几分敬意与顾忌。
“子敬!”
韩当粗着嗓子嚷道,“你一个人在那嘀嘀咕咕些什么?”
“张津此人,自起兵以来,连番恶战,素来是个宁折不弯、从不肯轻易屈服于人的狠角色。”
“他在宛城三面被围尚敢一战,如今坐拥荆襄,兵精粮足,怎么可能会仅凭主公的一纸书信,便如此轻易地服软呢?”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韩当原本满是得意之色的老脸,在这番质问下也僵硬了起来。
他虽是一介武夫,打了一辈子的仗,但也绝不是那种只知道挥刀砍人的无脑莽汉。
至于坐在对席的阚泽,更是孙权幕府中的谋士,头脑何等敏锐。
这两人皆是当世人杰,方才不过是被那“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巨大成就感冲昏了头脑。
此刻听完鲁肃这么一番话,冷静下来细细一咀嚼。
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韩当眼底的轻视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忌惮。
“那依子敬之意……这张津在大堂上的前倨后恭,皆是在故意向我江东示弱?他费尽心机演这出戏,又是意欲何为?”
鲁肃沉默了。
他双手拢在袖中,眉头紧锁,一时之间竟也未能看透那层迷雾背后的杀机。
军帐中陷入了沉寂。
本是用来接风洗尘的酣畅酒宴,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凝重。
半晌,阚泽眼睛亮了一下。
“荆南!”
阚泽霍然抬头,“倘若那张津果真是在故意示弱,我料他必是想在明面上虚与委蛇,敷衍我江东。”
“暗地里,却是借着这求和换来的喘息之机,大肆调集兵马,以期用最快的速度平定荆南四郡。”
“他这是要把刘琦连根拔起,彻底解除后顾之忧。”
“待到荆襄七郡连成铁板一块,他再转过头来,倾全荆州之物力,与我江东大军在江面上一决雌雄。”
此言一出,鲁肃紧凝的眉头霍然舒展,重重地点了点头。
“正是此理!思来想去,也唯有德润的推测,最为符合张津那等枭雄的行事作风!”
鲁肃倒吸了一口凉气,“若当真让张津得逞,让他兵不血刃地稳住了我军,转头平定了荆南四郡。”
“到时候,一个全盛的荆州,倒真是成了我东吴的心腹大患,再难对付了。”
韩当闻言,勃然大怒。
“子敬!咱们绝不可再坐视不顾,任由他做大!”
老将报仇心切,巴不得现在就冲过江去跟张津决一死战。
鲁肃却依旧稳如泰山,端坐在原位,沉眉权衡着敌我双方的战力对比。
半晌,他抬手虚按,制止了韩当的冲动。
“老将军息怒。我柴桑大营如今留守的水军不过一万之众,自保防线尚且游刃有余。”
“但若要主动出击,跨江去攻打张津的夏口重镇,无异于以卵击石,根本不足以对其造成威胁。”
“为今之计,我柴桑大军还是按兵不动为妙,切不可打草惊蛇,反露了破绽。”
接着,鲁肃转身,目光灼灼地盯向阚泽。
“德润。”
“事急从权,这接风的酒,你是喝不成了。”
鲁肃拱手一揖,“就请德润即刻登船,连夜速回秣陵。将张津的想法原原本本地禀明主公。”
“请主公不必再等什么山越悉平了,兵贵神速,必须即刻抽调江东兵马西进,胁迫张津就范。”
鲁肃临危不乱,须臾间便定下了这等应对之策。
阚泽深以为然,满腔的傲气早已化作了紧迫感。
他当即站起身来,毫不拖泥带水地还了一礼。
“子敬所言极是!军情如火,那泽就不敢在此久留了。这就从速启程,星夜回往江东!”
酒宴未尽,连一口热菜都没来得及吃,阚泽便不得不起身告辞。
鲁肃和韩当只得罢宴。
三人脚步匆匆地刚从大帐回到水寨,便立刻命人备好快船,将阚泽重新送往栈桥岸边。
那一叶扁舟再次驶出柴桑水营,向着东方的秣陵方向飞驰而去。
……
同一片夜空下,数百里之外。
夏口城。
日落西山,军府之中,华灯高挂。
正堂的议事厅内,空无一人。
张津独自一人,双手负于背后,他的目光,没有片刻离开过墙壁上悬挂着的那幅地图。
他的脑海里思绪翻滚,不断地思考着接下来的战局。
今早晨雾未散之时,甘宁麾下水军已经启航。
傍晚残阳如血之际,张所率领轻骑,也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夏口大营。
而到了明早天色破晓,张津便将亲披重甲,统率余下近两万的步骑大军主力,尾随着甘宁的水军航线,浩浩荡荡地向柴桑全线压进。
所有的战术皆已安排得严丝合缝、妥当至极。
可即便如此,在这出征前的大战前夜,张津依然习惯性地站在地图前,将整个方略在脑海中再次过上一遍。
毕竟,此次的奇袭柴桑,意义非凡。
这不仅是一场争夺江权的城池攻防,更是他自崛起以来,第一次以完全主动的姿态,向底蕴深厚的东吴孙氏,悍然宣战。
这是争霸天下的第一场跨江之战。
第一战。
只许胜,不许败!
正当张津的思绪完全沉浸在金戈铁马中时。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突兀地自厅外响起,缓缓向他的背后靠近。
久经沙场的武将本能,让张津的神经立时警觉到了极点。
但几乎是在同一个呼吸间,他的鼻腔中嗅到了一股带着几分熟悉温度的脂粉幽香。
他依旧看着墙上的地图,并没有回头。
“小妹。”
张津的声音平和,“明日大军就要拔营出发了,这更深露重的,还不去休息?”
“我睡不着。来看看义兄。”
说话间,吕玲绮已轻步走到张津的背后。
一件长衣,被一双略显粗糙却极其轻柔的手,稳稳地披在了张津的肩膀上。
张津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转过身来,吕玲绮已近在咫尺。
那张平日里总是覆着冰霜、充满了桀骜的脸庞上,此刻却被堂内的烛光镀上了一层暖色。
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毫不掩饰地闪烁着深深的关怀之意。
“我可是奉了大嫂的死命令,出征在外,必须要好好照看兄长的起居。”
吕玲绮嘴角微微上扬,双手极其自然地替张津理了理领口,“这等军令,做妹妹的自然不能掉以轻心。”
张津看着眼前的女子,目光不由得一滞。
今夜的吕玲绮,并没有像往常那般,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冽戎装。
取而代之的,她竟罕见地换上了一身贴合身段的女儿襦衣。
那盈盈一握的腰肢被一条束带轻轻挽住。
往日里总是随意披撒的长发,此刻也被盘成了一个温婉高髻。
这副温柔婉约的形容装束,与寻常那个在马背上挥舞方天画戟、宛如女战神般的她截然不同。
张津难得见她这般纯粹的女儿家打扮。
借着摇曳的烛光细细打量过去,却见这位素来刚烈的义妹,竟然散发着几许似水柔情。
伊人当前,摇曳的烛火为那张素来冷傲的面庞添了几分罕见的温婉。
张津目光微凝,在这片刻的静谧中,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失神。
吕玲绮何等敏锐,目光交汇间,脸庞霎时泛起一抹绯红。
她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义兄,你盯着什么呢?”
低眉浅羞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局促,却又仿佛藏着几分隐隐的期盼。
“咳。”
门外突兀地响起了一声女人的轻咳。
这声音不大,却令吕玲绮身躯猛地一震,那抹女儿家的柔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霍然转头,目光扫向房门。
房门半掩处,不知何时竟已站着一个一身戎装的女子。
那女子身材高挑,眼眸中正迸射着毫不掩饰的不悦,正凝着眉头盯着吕玲绮。
张津第二位夫人,西凉马家的大小姐,马云。
吕玲绮本能地向后退开半步,瞬间与张津拉开了距离。
脸颊上勉强堆出几分僵硬的笑容,微微拱手。
“二嫂嫂……”
张津回过神来,目光中透出几分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