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捏着的,正是近日在荆南大街小巷到处散播的,张津亲自在襄阳城外祭奠其父刘表的那篇祭文抄本。
这几天,整个荆南都在疯传,张津如何深明大义,如何不计前嫌,为景升公修筑陵寝。
让刘琦感到愤怒的,并不是这份辞藻华丽、言辞恳切的狗屁祭文本身。
而是张津大张旗鼓地去祭拜刘表这件事情。
黄鼠狼给鸡拜年!
刘琦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的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如果不是张津那匹夫,无缘无故地撕毁盟约,率领虎狼之师对荆州悍然发动入侵。
他的父亲刘表,又怎么会在这等内忧外患的惊吓中,直接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呢。
在刘琦的脑回路里,他当然不会去反思,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是因为他和刘琮兄弟二人为了争权夺利、在病榻前难看的阋墙之争,才最终导致了老父亲的暴毙。
总之,这所有的血债,他全都心安理得地算在了张津的头上。
第三百章 北望中原
刘琦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张津会忽然间良心发现。
“这匹夫,必定有诈!”刘琦猛地将帛书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板上。
“主公息怒。”
蒯越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自然地捡起那个纸团。
“依越之见。”
蒯越将纸团展平,“张津的这番反常的造作之举。倒正是难得地,给了我们荆南一个喘息机会。”
刘琦闻言,脸上的怒色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涌现出的几许振奋。
“异度!此言怎讲?快快教我!”
当初江陵城破,荆州大半沦陷。
昔日刘表麾下的无数文武官吏、世家大族,大多见风使舵,干脆地选择留下来归顺了张津这个新主。
却唯有蒯越,放弃了在襄阳的基业,决绝地跟随着刘琦这根独苗,一路逃往了这偏远的荆南四郡。
蒯越这等天下名士的誓死追随,再加上他此前预测了诸葛亮出使江东后必定不复归的眼光。
如今的蒯越,早已在极度缺乏人才的荆南,成为了刘琦最为器重的首席谋士。
其实,刘琦自己心里也清楚,蒯越对他这般死心塌地的追随,也仅仅只是走投无路的不得已罢了。
当初张津攻破襄阳后,对蒯、蔡两大家族势力进行了大肆清洗。
张津的战略意图明显,就是要彻底连根拔起、断绝蒯蔡二族在荆襄九郡一手遮天的政治实力。
而侥幸逃得一劫的蒯越,自然与张津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正是一个强大的共同仇人,才勉强地造就了今日,他们这两人之间所谓的主臣信任。
蒯越双手拢在袖中,开始为刘琦剖析天下大局。
“主公。近日细作从北方传回情报。中原大地,袁氏兄弟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那张津本就是河北人氏。越私下里大胆地猜想,那袁尚必定是暗中派人跨越黄河,私下里跟张津有过勾结往来。”
“越又观那张津的狼子野心。”
蒯越冷哼一声,“此人志在天下,区区一个荆州一隅之地,绝对无法满足他的胃口。”
“所以,越敢断定!他张津在荆州站稳脚跟后,挥师北上、兵进中原是迟早之事。”
蒯越的这番宏大的战略分析,让一直短视的刘琦,眼界忽然间豁然开朗了不少。
他这辈子,还从未这般宏观地放眼过整个天下的大局。
蒯越顿了顿,接着将话锋拉回了现实。
“张津如果真的想要大规模向中原用兵。”
蒯越点了点地图,“他最担心的,自然是东面的孙权,和南面的主公您,趁虚而入,危及他的大后方。”
“所以,他前番在柴桑,才会把整座城池烧成一片焦土,强行在东面隔绝了与江东接壤的路线。”
“而今。”
蒯越抖了抖手中的祭文,“他又是致书跟主公示好,又是做作地去襄阳城外拜祭先公。”
“其目的再明显不过,他就是想集中荆州的兵力,准备北向中原,图谋大事!”
刘琦听得如茅塞顿开,兴奋地一拍桌子。
“好啊!天助我也!”
刘琦双眼放光,“张津若真的拔营北上中原。那我岂不就可以趁势发兵,一举攻取江陵和夏口,夺还先父留下的荆州基业了!”
然而,蒯越却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泼下了一盆冷水。
“主公,切莫盲目乐观。”
蒯越叹了口气,“张津如今强势,军势已成。”
“他这等枭雄,做事滴水不漏。即使主力北向中原,江陵、夏口等咽喉重地,也必定会留有充足的兵马。”
“以主公眼下手里这拼凑出来的一万多兵力,去强攻那等坚城。恐怕……还没到轻松就能收复故土的时候。”
刘琦有些急了。
“那怎么办?”
刘琦急得在堂内来回踱步,“难道就窝囊地在这长沙城里干等着?什么都不做吗!”
“当今之计。”
蒯越压低了声音,“主公当趁着张津视线北移、无暇南顾的这段宝贵的时间。先安内,后攘外!”
“将武陵、零陵和桂阳这三郡里,那几个阳奉阴违的太守给彻底收拾了!”
“彻底地整合整个荆南四郡的所有兵力,我们才有资本去谈论北上收复失地的宏图大业。”
一语点醒梦中人。
刘琦猛烈地一拍大腿,这才恍然大悟。
的确,那零陵太守刘度、桂阳太守赵范,还有武陵太守金旋。
这三个老狐狸,表面上仍奉他刘琦为荆州牧,但暗地里,根本就不把他这个落魄公子放在眼里。
听得蒯越这想法,刘琦那张长久以来布满阴霾的脸上,难得地又重聚起了一些信心。
与此同时,襄阳城,右将军府。
宽敞的正堂之内,张津负手立于地图前,视线在青州与冀州交界的版图上缓缓游走。
堂内两侧,贾诩、徐庶、许攸等一众谋臣分列而坐,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北方的战事。
北方的战局走向,正按照他们此前想象的局势奔涌向前。
袁谭与刘备的结盟确实对局势影响极大。
这股联军不但彻底扭转了袁谭此前被袁尚压制的被动局面,更在极短的时间内,于军事上确立了上风。
“刘玄德这三万大军,动作好快。”
这三万兵马自徐州一路北上,势如破竹。
前后不过十日的光景,便一举攻陷了青州腹地、北海国的治所剧县。
剧县一失,青州东部临海的东莱郡自此与州中诸地隔绝,成了一片孤地。
面对刘备的兵锋,东莱郡内诸县首尾不能相顾,守军士气崩盘,可谓是望风归降。
拔下北海这颗钉子后,刘备根本没有给袁尚阵营留下任何喘息之机。
他亲率大军自剧县挥师西进,连克临朐、广县数座城池,兵锋直指青州刺史部所在的临淄城。
连战连捷的战报雪片般飞传中原,刘备一时之间威震天下。
张津收回手,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刘备这厮,确是天下英雄。”
回想刘备前半生,颠沛流离,始终未能成气候。
并非他手段不济,他所欠缺的,一直都是一方稳固的基本盘没有顶级世家大族的鼎力支持,更没有运筹帷幄的智谋之士辅佐。
如今,时运变了。
刘备重返徐州,拉拢到了徐州第一大世族陈家的全力支持,更是得到了陈登这等奇才的效忠。
更令天下诸侯侧目的是,张绣、臧霸、程昱这批原本效力于曹操旧部的文武班底,竟也归顺了刘备。
此时的刘备阵营,要文有文,要武有武,名望更是名满天下。
再碰上袁家内斗的这等天赐良机,也难怪他会时来运转。
刘备在青州战场上的所向披靡,直接引发了连锁反应。
袁尚的老巢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为了保住青州不失,袁尚被迫强行从黄河两岸的防线上抽调兵马,入援青州。
这般拆东墙补西墙的举动,令袁谭在河南正面战场上承受的压力骤减。
十天前,袁谭发动了一场大规模奇袭,大军一举攻陷了黄河北岸的军事重镇黎阳,硬生生将兵锋引入了河北。
黎阳乃是扼守黄河的重镇。
此城一陷,袁尚的魏国国都邺城,便直接暴露在了袁谭的兵锋之下。
以袁谭麾下轻骑的脚程,自黎阳出发,全速急行,不出一日便可直抵邺城城下。
邺城若失,袁尚集团的人心必将瓦解,袁尚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堂内的一众谋臣皆在探讨北地形势,张津却靠在椅背上,心思早已飘出了这场军议。
坐山观虎斗,看着这几方势力在泥潭里互相撕咬,才是他的本意。
至于袁尚死活,张津毫无波澜,脑海中甚至默默背诵了几句《洛神赋》。
正神思间。
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攸快步迈入正堂,人还未至案前,那张脸上已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子远,看你这副样子,必是有喜讯。”
张津抬手示意左右,“来,给子远看茶。”
仆从迅速端上热茶。
许攸大步走到席位前,端起茶盏一仰脖子,将杯中茶水一口吞尽,润过了嗓子。“确实有喜讯,而且还有两道。”
“今日袁尚派了人前来送信。称他一月之内,便把甄氏送到襄阳。恳请主公到时能如约发兵,以解他眼下的困境。”
此言一出,军府正堂内的气氛陡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