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蔡氏二妇顺势站起,两人皆是恭敬地盈盈施礼答谢。
“张将军如此大仁大义,不计前嫌,为先夫修缮墓寝。”
大蔡氏眼波流转,声音娇柔,“妾身二人,当真感激不尽。”
张津忙将她二人的手臂扶住。
“夫人言重了。这都是本将身为人臣、身为盟友应该做的。”
张津体贴地看了看天色,“如今天色已晚,郊外风寒。本将就亲自护送二位夫人回城吧。”
一听得张津竟然要亲自护送她们回府。
一直悲悲凄凄的二妇对视了一眼,那两双还挂着泪珠的眼眸中,皆是隐秘地闪过了一丝复杂之色。
张津却坦然得很,当即便转头叫属下去准备车马。
大蔡氏最先反应过来,她熟练地收敛了情绪,忙又盈盈一礼。
“那……就有劳将军费心了。”
不多时,宽敞的马车备好,蔡家的两姑侄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车厢。
张津翻身上马,威武地策马行在车驾之前。
率领着数百名甲士,稳当地护送着这二位昔日荆州最尊贵的女人,径直还往襄阳城中而去。
沿途,左右那些参与祭拜的荆州士族与旧部们,眼见张津这位新主,对刘表的遗孀和儿媳妇竟然如此周到、仁慈地照顾。
众人皆是对张津的宽广大度与仁慈之心赞不绝口。
这也正是张津需要达到的政治收买效果。
不知不觉中,马车已驶至了襄阳城内,停在了专为蔡氏姑侄安排的别院大门前。
张津利落地跳下马来,走到马车旁。
“二位夫人,到了。”
大蔡氏最先从车帘中探出半个身子。
张津自然地微笑着伸出右手,欲要搀扶她下车。
大蔡氏看着那只手掌,动作轻微地犹豫了一下。
她警惕地环视了一圈四周,见夜色已深,府门前除了张津的几个贴身亲卫外,再无其他外人在场。
她这才放心地放下了矜持与警惕,将那只保养得水嫩的纤纤玉手,顺从地放在了张津手心之中。
借着张津的力道,优雅地下了马车。
扶过了大蔡氏,紧接着轮到了小蔡氏。
这年轻的姑娘显然还没有她姑姑那般从容的老道。
面对张津自然伸出的手,小蔡氏的脸颊突兀地一红,却是慌乱地婉拒了张津的好意。
她自己局促地拎着裙襟,小心翼翼地下得车来。
两人步上府门前的高阶时。
张津停住了脚步,“二位夫人若无什么其他吩咐,那就早些回府休息吧。本将这便告辞了。”
张津一拱手,作势欲转身离去。
话音方落,大蔡氏却急切地转过身,忙开口挽留。
“将军且慢!”
大蔡氏感激地看着张津,“将军如此大义仁慈,又耗费巨资为先夫修墓,今日更是亲自前来祭奠,又一路护送我姑侄二人回府。”
“妾身……妾身实在是无以为报。”
大蔡氏微微侧开身子,做了一个恭敬的请的姿势。
“夜深露重。但请将军进府稍坐片刻,容妾身亲手敬上几杯热茶,也算……聊表谢意。”
站在一旁的小蔡氏,听得姑姑这番主动的挽留之词,心头猛地一颤。
那双好看的秀眉不安地微微一皱。
小蔡氏在心中暗自焦急地抱怨,“今日……今日可是祭拜公公的日子啊!这重孝在身,姑姑怎能……怎能容他这般深夜入府……”
小蔡氏越想,心下便愈发觉得羞愤与不妥,慌乱地低下了头,根本不敢再深想下去。
张津看着大蔡氏那殷切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局促的小蔡氏。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根本没有任何的推辞与客套,张津干脆地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径直迈入了别院的大门之内。
小蔡氏立在阶下,面露为难之色。
大蔡氏走在后面,隐秘地瞪了她一眼,一把扯过她的衣袖,拉着她紧跟在张津身后迈入门槛。
“将军且稍坐片刻。”
大蔡氏盈盈笑道,“容妾身姑侄去内室换件衣裳,再来陪将军说话。”
随即便拉着自己那依然有些抗拒的侄女,匆匆忙忙地退往了后方的内室。
两扇门一关上,内室中只余下她姑侄二人。
大蔡氏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恼怒。
“你方才是怎么回事?站在门外像个木头人一样,竟然连个笑脸都不给将军!”
大蔡氏伸手戳了一下小蔡氏的额头,“你忘了姑姑回城前,在马车上是怎么千叮咛万嘱咐你的么!”
小蔡氏轻咬着红唇,低着头,闷闷不乐。
“我先前在墓前才结结实实地哭过一场。”
小蔡氏的言语中暗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讽刺,“我可不像姑姑您这般厉害,收放自如,这眼泪还没干呢,马上就能陪出这般娇艳的笑脸来。”
这等讽刺,大蔡氏在荆州后宅浸淫多年,又岂会听不出来?
她却不怒反笑,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你这傻丫头。张将军今日搞出这么大阵仗,公开祭奠你那姑父,自然是做给襄阳城里那些世家大族和旧部看的。”
大蔡氏冷哼一声,“我们姑侄二人如今寄人篱下,命都捏在人家手里。配合着他在墓前哭一哭,把这出戏唱圆满了就算了,你还真当自己是忠贞不渝的节妇了么?”
小蔡氏心中本就高傲,她向来瞧不起姑母这等现实的做派,却又碍于长辈的身份,不好直接开口顶撞反驳。
只能赌气地坐到床榻边,撇过头去不再说话。
大蔡氏也懒得理会小蔡氏这等不切实际的多愁善感。
她走到铜镜前,利索地将身上那套重孝素衣脱下,随手扔在一旁。
从衣柜中翻出了一件鲜丽新衣换上。对着铜镜,细致地开始涂脂抹粉、悉心梳妆打扮起来。
看着姑姑这般举动,小蔡氏坐在床边,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对着铜镜里姑姑的背影,勉强挤出一丝难看的苦笑。
半炷香后,大蔡氏打扮妥当,转过身来,刚准备再对这个不开窍的侄女教育几句。
却见小蔡氏根本没有换衣服的打算,直接站起身来,转身就往外堂走去。
大蔡氏无奈地叹了口气,也顾不得再训斥,只得赶紧堆起笑容,提着裙摆跟了出去。
外堂中,张津正端着茶盏,悠闲地品着香茗。
听闻内室的脚步声传来。
张津一抬头,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相继从内室走出的蔡家姑侄二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在前面的大蔡氏,涂脂抹粉,换上了一身华服。
走动间暗香浮动,完全是一副娇媚之状。
而跟在后面的小蔡氏,却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白衣。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张津毫不吝啬地抚掌赞扬,“夫人这身素雅打扮,反倒更显绝色。”
听得张津这句直白的夸赞,大蔡氏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眼底闪过一丝尴尬。
而小蔡氏心中,却是十分无奈。
她原本是打定了主意,故意不换衣服,就想自己穿着这身衣服,来恶心一下这位好色之徒。
最好能彻底扫了张津的兴致,让他拂袖而去,或许就能免了今晚这场难堪的波折。
但令小蔡氏万万没想到的是竟然会出现这种情况。
这叫什么事?
张津兴致大好,酒宴丰盛,自是饮得尽兴。
不多时,张津已是饮至半醉。
“夜深了,良宵苦短。”
……
次日清晨。
张津心满意足地睁开眼睛。
他没有叫醒身边沉睡的二人,轻巧地翻身下床。自己大步走出了内室。
门外,周仓见主公神清气爽地出来,立刻上前拱手问安。
张津微微一笑,“昨日傍晚交代的正事,关于我亲自祭拜刘表那篇祭文之事。”
“子远那边,后续是如何处置的?”
周仓紧跟在后,收起笑容,干练地回禀,“回主公。子远先生昨夜便已调集了城中书吏,将主公那篇祭文,连夜抄写了数万份。”
“今晨城门刚开,子远先生便已派出了大批细作。带着这些祭文抄本,分散地广散往荆南四郡的各个城池。”
“保证不出三日,刘琦那小子的案头,必定会摆上一份!”
张津满意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麻痹刘琦的第二步计划,已经圆满地完成了铺垫。
……
长沙郡,临湘城。
太守府的后堂内。
刘琦脸色苍白,独自一人呆立在书案前。
他手中捏着一纸帛书,怔怔地出神。
那双本就缺乏神采的眼眸中,此刻正闪烁着浓烈、复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