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黄射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一旦动了杀心,绝对是言出必践、斩草除根的活阎王。
想当初襄阳城破之后,面对那些树大根深的荆州本土豪强。
张津毫不留情地就对蔡、蒯两家挥舞起了屠刀。
几乎就在一夜之间,便将这两个不可一世的头号望族,杀了个鸡犬不留。
张津却也不急,更不再出言逼迫。
足足过了半晌。
黄射猛地直起身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双手举过头顶,郑重地拱手一拜。
“将军乃当世英雄,顺天应人!能为将军效力,乃是我黄家荣耀!”
黄射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决绝。
“射愿受将军所请!即刻前往水营,定当尽全部心力,去说服家父归顺将军!”
见得黄射终于松口答应,张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抚掌大喜。
随即亲自端起酒壶离席,“来来来!本将敬你一杯!”
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几轮烈酒灌下去,黄射的表现极尽恭谦与小心。
他端着酒杯,一再地向张津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会说服他的父亲归降。
张津表现得也是一副深信不疑、推心置腹的模样。
酒当尽兴之时,张津命人取来笔墨,就在帅案上,亲笔修书一封,盖上右将军的大印,郑重地交到了黄射的手中,让他带去给黄祖作为凭证。
入夜时分,张津亲自徒步将黄射送到了大营的辕门处。
在火把的映照下,张津拉着黄射的手,又是好生安抚、许诺了一番后,方才命人牵来一匹快马,放他离去。
黄射翻身上马,在马背上深深地拱手拜别。
缰绳一抖,战马嘶鸣。
黄射单骑冲入了茫茫夜色之中,很快便消失在通往湘水大营的道路上。
当那一骑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时。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张津身后响起。
徐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张津的身侧,“这黄大公子,临行前表现得倒是极为诚恳。看他刚才那副痛哭流涕的模样,倒像是真心实意想要归顺主公的样子。”
张津负手而立。
脸上的那股混合着酒气的春风笑意,在黄射消失的刹那,便已旋即隐去,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峻。
他甚至没有再往夜幕深处多看一眼,转身便向中军大帐走去。
夜幕深处,策马狂奔的黄射,在远离了张津大营十几里后,猛地勒住了战马。
在确认了身后并没有任何追踪而来的骑兵跟来时。
黄射整个人犹如虚脱了一般瘫软在马背上,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衫。
临湘城西,湘水滔滔。
中军大帐内,黄祖盯着地图出神。
局势,已经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湘水上游,仅仅二十里外,吕蒙率领的数千精锐水军虎视眈眈。
只要水营稍有异动,那支舰队随时会顺流扑下。
水营大寨以东,陆地之上,张津麾下魏延所统领的三千精锐步骑,就在数里外逼营下寨。
而咫尺之外的临湘城,那座本该是他们后盾的州牧所在之地。
此刻已被张津的两万北地大军围得水泄不通,连日来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这俨然是一个死局。
此时的黄祖,心底渐渐涌起了一丝悔意。
他后悔自己当初一时的意气用事。
违抗了刘琦的军令,没有在张津步骑主力抵达之前,趁着时间差,果断出击去击溃吕蒙的水军先锋。
正是他那一刻的负气与龟缩,让张津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数日时间。
两万大军、堆积如山的粮草军需,得以源源不断地从北方运抵长沙,从容不迫地将临湘城彻底合围。
一步错,步步错。
若是临湘城破,刘琦身死。
覆巢之下,他黄祖这支孤立无援的江夏残军,又焉能在这乱世中独活?
黄祖摇了摇头,一声长叹。
“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黄祖的思绪。
部将张虎满脸激动,直接掀开帐帘闯了进来。
黄祖眉头一皱,正欲发作。
回过头时,整个人却猛地僵在了原地。
在张虎的身后,一名衣衫凌乱、满脸泪痕的年轻人,正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黄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霎时间涌上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狂喜。
“父亲!”
那年轻人哽咽着呼唤了一声,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拱手上拜。
这熟悉的声音,正是他失散了一年多、日夜牵挂的长子,黄射。
第三百零四章 黄袍加身破破破破产版
黄祖这才如梦初醒,眼前这个在自己面前的,正是自己的骨肉。
“射儿!”
激动的黄祖再也顾不得什么主将的威仪,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
一把攥住黄射的手臂,将他从地上用力拉了起来。
这位在江夏镇守十余年、杀伐果断的铁血宿将,此刻已是老泪纵横。
父子二人在这战火连天的前线重逢,抱头痛哭。
那份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委屈,直将侍立在一旁的张虎等诸将,也感动得转过头去,悄悄抹着眼角的热泪。
好一番痛哭之后,大帐内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黄祖拉着黄射的手,在帅案旁坐下。
他的目光在儿子那张明显消瘦、憔悴的脸上来回打量,心中满是疑惑。
“射儿。当年夏口兵败,为父只道你已遭了张津那贼子的毒手。”
“你……你是如何生还?又是如何越过那重重围困,来到这营中的?”
黄射用袖口擦了擦眼泪,这才将这一年来的遭遇娓娓道来。
从夏口城破后如何被张津的亲卫俘获,又是如何威逼利诱,逼迫他写下劝降书。
以及最后,张津是如何亲口许诺荣华富贵,托他连夜出营,前来水寨游说劝降的种种经过,没有任何隐瞒,如实道来。
当黄祖听到爱子在襄阳中遭受的折磨时,他恨得咬牙切齿,连连痛骂张津卑鄙无耻。
但当他听到张津放归黄射,其真正的目的,竟是为了将他这支最后的江夏水军招降过去时。
黄祖脸上的怒容僵住了,痛骂声戛然而止。
在这之前,无论局势多么恶劣,黄祖脑海中盘旋的,始终只有如何死磕、如何对抗张津。
而今,爱子的生还,让“归降”这两个字,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这位江夏太守的脑海之中。
黄祖垂下眼帘,心中开始飞速地打起了算盘。
平心而论,张津如今大势已成。
雄踞荆襄大半,手握数万精锐。
此番南下,兵锋之盛,已不可阻挡。
临湘城被攻破,刘琦覆灭,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若是不降,凭他手中这区区几千士气低落的残军,在这湘水之上,又如何能抵挡得住张津的绞杀?
这似乎,是一条能够保全家族血脉的现实出路。
黄射一直紧紧盯着父亲的神色变化。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动摇与权衡。
“父亲!”
黄射突然压低了声音,“那张津麾下所用的谋臣武将,多是些出身卑微的寒门之辈!”
“他对我们这些世家大族,向来是表面客套,实则暗藏杀机。襄阳的蔡、蒯两家,便是前车之鉴!”
“父亲若在此刻低头归顺,张津必定会立刻收缴您的兵权,将我们黄家安置在襄阳软禁。”
“失去兵权,我黄家一族,只怕从此就要在荆州没落,任人宰割了呀!”
黄祖身形猛地一震。
刚刚在心底泛起的那一丝归降的念头,瞬间被儿子这三言两语斩得七零八落。
降了张津,固然能暂且保住性命,但交出兵权,便等同于将家族的命运彻底交到了别人的砧板上。
可若是不降,面对张津那随时可能发动的雷霆一击,黄家同样面临着灰飞烟灭的危险。
进退维谷的犹豫,让黄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庞更显苍老。
这时,黄射向前凑了凑,“张津既然妄图招降父帅,父帅何不将计就计?”
黄祖猛地抬起头。
“假意答允归降,令张津放松警惕。待到他以为大局已定之时,父帅便可与城内的州牧里应外合,率水军精锐突然暴起,杀他个措手不及!”
“只要能一举击溃张津的主力,长沙之危,岂不就此迎刃而解!”
闻得此言,黄祖神色一振。
黄射见状,更是趁热打铁,将自己心中那个酝酿已久的计划全盘托出。
“不仅如此,击退张津之后,父帅便可挟此等大功,班师入城。第一时间,将那一直骑在您头上的蒯越一党彻底铲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