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落后了吕蒙前锋水军约一天的水程。
这两万步骑,大多是张津从北方带出来的精锐。
在平原陆地上,他们是摧枯拉朽的虎狼。
但这群不习水性的北地士卒,面对这波涛汹涌的江面,乘船无异于一种折磨。
从襄阳至夏口,再从夏口一路颠簸到巴丘。
连日来的江上航行,不少士卒都晕船呕吐,面色蜡黄,精力疲惫到了极点。
张津站在旗舰的甲板上,看着下方那些萎靡不振的将士。
眼下大战在即,兵贵神速的道理固然重要。
但为了确保将士们的体力和精神,恢复这支精锐之师应有的战斗力,张津不得不放缓了行程。
“传令全军。”
张津看着辽阔的湖面,干脆利落地挥下手。
“战舰入港,所有将士下船登岸。在此地大营休整一晚,明日再行!”
张津大步跨入中军大帐,连日奔波的江风随之涌入,徐庶紧随其后迈过门槛。
“主公。这是吕子明从临湘发来的急报,请主公过目。”
张津也不及卸去身上铠甲,径直走到帅案后坐下,顺手接过徐庶递来的帛书展开细看。
光芒映照在帛书上,看着看着,张津的眉头微微挑起,脸上渐渐浮现了几分奇色。
当张津将帛书按在桌案上,抬起头来时,正迎上徐庶的目光。
徐庶立于案前,手中捋着胡须,眼眸中也闪烁着几分怪异。
张津身子向后一靠,嘴角微微斜扬,“元直。形势跟我们所想的,稍稍有点变化。你怎么看?”
徐庶上前一步,“如果庶没有猜错的话,黄祖面对子明前锋大军的进逼,却选择按兵不动、死守水寨。这定然非是刘琦的意思。而是他黄祖自己,想要保存实力。”
“元直何以见得?”
徐庶抚须,“主公不妨回想。早在当初我军攻取江夏之前,主公就曾用过离间之计,使刘表对黄祖心生猜忌。”
“而当时在襄阳城中,向刘表进言、坐实这份猜忌的人,便正是那蒯越。”
“可以说,从那时起,黄祖跟蒯越之间,必然已深埋下了不可调和的仇怨与猜忌。”
张津微微点头。
当年那步棋,如今确是结出了意想不到的果实。
徐庶走到悬挂的荆南堪舆图前,目光落在长沙与桂阳的交界处。
“如今刘琦暗弱,却偏偏又将那蒯越拔擢为谋主,对其言听计从。”
“前几日,老将黄忠南征桂阳,硬生生从临湘抽走了黄祖麾下近五千的精锐水军。”
徐庶转过身,“庶大胆猜想,这定又是蒯越向刘琦献计。”
“借着平叛的名义,行削夺黄祖兵权之实,以减轻刘琦对黄祖的倚重。”
“诸般种种积压下来,黄祖定然对刘琦怨念极深。”
“而今恰逢我军大举来攻,刘琦必是慌了手脚,强令黄祖出战迎敌。黄祖心中积怨爆发,索性抗命不出。”
“所以,才会有黄祖按兵不动这一幕发生。”
洋洋洒洒一番剖析,竟是与远在临湘前线的吕蒙在信中所言大致相同。
天下顶尖的智谋之士,看透局势的眼光果然所见略同。
张津欣然大笑,“既然元直和子明判断相同,那就更没什么多疑的了。”
“本来我还想着,要彻底平定刘琦这小子,少说也得在这湘水之上大战一场,如今看来,事情反而变得简单多了。”
徐庶走回案前,“不知主公作何打算?”
张津端起茶水,一饮而尽,随即将茶盏重重顿在桌面上。
“还能有什么打算。当然是去请那位黄大公子,随本将去往长沙走一遭了。”
……
一天后,两万名刚刚在巴丘恢复了体力的北地步骑,自北向南,浩浩荡荡地席卷而至,终于彻底抵达了临湘城外。
此时此刻,这座长沙郡的治所内,刘琦能够调动的兵马,满打满算仅有不到三千人。
而城外,是两万多如狼似虎、装备精良的百战之师。
张津跨坐在高大的战马上,遥望着临湘城头那些面露惊惶的守军。
征战荆州这么久,他还是头一次打这种富裕仗,占据了如此碾压级别的绝对优势。
即使是前番攻取江陵那等重镇时,他的总兵力也不过是比刘琦多了万把号人而已。
抵达临湘的当天,张津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手中马鞭一挥。
两万大军迅速散开,分兵扎营。
无数的鹿角、拒马被连根钉入地下,深沟高垒拔地而起。
不过半日功夫,便将这座临湘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彻底切断了城内的刘琦与城西湘水之畔黄祖水军的一切陆路联系。
第三百零三章 放你们父子相见
围城三天,临湘城外张津的大营内,号角声声,军阵操练之声震天动地。
但张津却稳坐钓鱼台,并没有下达任何强行攻城的军令。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攻城乃下之下策。
张津一路走来,用兵向来以诡诈多变、直击要害而令群雄丧胆。
不到万不得已、必须拿人命去填的绝境,他又岂会让麾下这些精锐士卒,白白损耗在无谓的攻城战上?
况且,长沙郡乃荆南第一大郡。
治所临湘城虽然比不得江陵、夏口那般拥有天下闻名的坚固城防,但好歹也是经营多年的州郡治所,城高墙厚,护城河宽阔。
更棘手的是,城中那三千守军,并非毫无战斗力的散兵游勇。
这些皆是老将黄忠常年操练出来的精锐长沙兵,若真是逼急了困兽犹斗,张津就算能强吃下来,也必定要付出成千上万的伤亡代价。
这笔账,不划算。
是日傍晚,大帐门帘被亲卫掀开。
一位特殊的客人,被两名全副武装的甲士“请”了进来。
这人衣着虽然还算整洁,但难掩满脸的灰头土脸与憔悴。
正是江夏太守黄祖的长子,黄射。
从当年夏口城破失陷至今,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黄家大公子,已经被当作高级战俘,软禁了一年多的时间。
看在他与自己妻子黄月英同宗同源的面子上,张津并没有像对待其他人那般要了他的命。
好吃好喝地养着,等的就是这等关键的时机。
黄射刚刚迈入大帐,还没等他看清帐内的布置,张津已从帅案后大步迎了上来。
“黄贤弟!一年未见,贤弟受苦了啊!”
张津双手直接握住了黄射的手臂,脸上的线条柔和到了极点,表现出了令人咋舌的热情。
黄射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脸上布满了受宠若惊的错愕,身子僵直地愣怔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张津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反而让这位做了大半年阶下囚的黄大公子手足无措。
“来人!设宴!”
张津根本不给黄射反应的时间,拉着他的手臂,硬生生将他按在了客座的软垫上。
案几上很快摆满了酒菜。
张津亲自提起酒壶,为黄射斟满了一杯酒,递到他的面前。
黄射颤抖着双手接过酒樽。
他战战兢兢地举杯,甚至不敢直视张津的眼睛,仰起脖子,将那杯温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胃中,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
几杯醇酒下肚。
受宠若惊的黄射,那颗狂跳的心才渐渐平伏下来。
他暗自掐了一把大腿,强迫自己清醒。
黄射脸上勉强堆出几分比哭还难看的笑意,双手抱拳道,“将军……把黄某从襄阳连夜召来这长沙前线。却……却有何事吩咐?”
此时的黄射,身上哪里还能看到半点当初在江夏时那指点江山、飞扬跋扈的黄家大公子的架子。
当年被张津毫不留情的一顿暴揍,再加上这一年来其父黄祖势力的急剧衰落、颠沛流离。
冰冷的现实早就将黄射骨子里的那点世家子弟的傲慢碾得粉碎。
张津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
脸上的那副热情客套的笑容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那本将,就直说了吧。”
“我对令尊黄老将军,其实一向是非常欣赏的。当年我与令尊在江夏的战端,多也是各为其主,不得已而战之。”
张津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如今局势已明。景升公已死,大半个荆州,皆已归入本将的版图。”
“而今,我两万雄兵已经将这临湘城围成铁桶。他刘琦,不过是瓮中之鳖,已是穷途末路。”
张津转过头,“令尊倘若再执迷不悟,继续在那湘水大营里助纣为虐。下场会如何,想必不用本将细说。”
黄射被张津那极具压迫感的眼神一刺,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黄射口中溢出,他黯然地垂下头。
“将军威震荆襄,百战百胜。射,自是深知。将军若有何吩咐,不妨明言。”
张津走近两步,居高临下。
“本将想请黄贤弟,亲自去一趟湘水大营。劝说令尊弃暗投明,开营归顺。”
“本将向来是求贤若渴之人。只要令尊肯在此刻率江夏水军归顺,本将在此立誓,定可保你黄家一门,世代荣华富贵!”
张津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将招降的目的亮了出来。
黄射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番,“倘若……倘若家父性情刚烈,就是不肯归降将军呢?”
“那城破兵败之日。就是你们黄家,满门夷灭之时。”
黄射浑身剧烈地一震,眼眸中瞬间涌现出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