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急转直下,到了这等地步,莫说是向来多疑的曹操,就连一旁素来算无遗策的郭嘉,也是骇得面容失色。
“丞相……”
郭嘉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动,无奈地拱手进言道,“张津的步军主力既已杀到,敌我形势已然逆转。”
“为保全我军元气,还请丞相速速下令撤兵吧!”
谁能想到,汇聚了曹营谋士的心血,如此精心设下的一场伏击,竟然会被张津以这等霸道且诡谲的方式轰然击碎。
曹操的脸色早已铁青一片,难看到了极点。
尽管作为一军统帅,他仍在极力地压制着情绪,试图保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但他那不断抽搐的眼角,却足以令左右的文武从属们感到不寒而栗。
良久,曹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天不遂人愿,再战无益……”
曹操无力地摆了摆手,“传令下去,鸣金收兵!全军即刻交替掩护,退往顺阳城!”
帅令一下,金鸣之声,顿时在旷野上空冲天而起。
外围那些正自被东面那漫天尘雾搅得心神不宁、士气动荡的曹家诸将,此刻耳听得中军终于敲响了退兵的钲声,几乎所有人都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大口气。
没有丝毫的犹豫,于禁、乐进等将领迅速收拢阵脚,率领着各自的部卒,向着西面的顺阳方向徐徐退去。
而此时的核心战圈之中,张津与许褚的生死搏杀,已然飙升到了近两百个回合。
两人皆是当世绝顶的猛将,杀得浑身浴血,却依旧是势均力敌,难分轩轾。
便在两人斗得难解难分之际,那鸣金之声骤然刺破了战场的喧嚣,传入了许褚的耳中。
正自处于狂暴状态的许褚心头猛地一惊,手上的动作本能地缓了一丝。
眼角的余光急急向着山坡中军的方向瞥去。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缠住了这敌军主帅,他的曹丞相为何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选择撤兵?
高手过招,生死往往便在一念之间。
就在许褚分神的这电光火石的刹那,张津敏锐地捕捉到了破绽。
他的嘴角蓦地掠起一丝冷笑,原本已是大开大阖的刀法,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更为恐怖的威势。
面对张津陡然暴涨的杀招,许褚惊怒交加,只能被迫转入守势,被打得步步后退。
如果由着他那暴躁的性子,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跟张津死磕到底。
但他终究是曹军的大将,军令如山,那震耳欲聋的鸣金声,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无视。
金声越来越急促,许褚余光扫见,四周大批大批的曹军士卒,已经在将领的喝令下纷纷向西撤去。
就在许褚进退维谷之际,一员年轻的曹营小将纵马从山坡上飞奔而至,隔着老远便大叫道:“许将军!丞相有严令,张津主力已至,不可再与其纠缠!”
“请将军速速退往顺阳,违令者军法从事!”
这大声传令的小将,正是曹氏宗族的后起之秀曹休。
原来曹操在下令鸣金之后,站在高处眼见许褚依旧在死战不退,深恐张津大军转瞬杀到,把这员自己最心爱的虎将给搭进去。
当即便派了曹休亲自前来喝止。
听得曹休搬出了“丞相严令”,许褚便知大势已去。
这回他是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了。
“张津!今日算你命大!改日俺必取你项上人头!”
许褚发出一声怒吼,狠狠一咬牙,拼尽全力荡开张津的刀锋,借着反震之力拨转马头,毫不拖泥带水地跳出了战团。
此番虽是奉命主动撤退,但当着两军阵前被张津生生战退,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败退途中的许褚,胸膛剧烈起伏,心中怀着一腔怒火,却也只能死死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头也不回地往西绝尘而去。
逼退了凶悍的虎痴,又生生喝退了数万曹军,张津横刀立马于血泊之中,如同战神临世。
他冷冷地目送着曹军退去,却并未举刀下达追击的命令。
曹军虽然撤退,但中军的旗帜丝毫不乱,各部兵马交替掩护,阵形井然有序,没有哪怕一丝一毫溃败的迹象。
显然,那是曹操在撤退途中依然布下了严密的防线,正眼巴巴地防备着张津头脑发热、趁势追击呢。
面对这样一支即便在撤退时依然军纪严整、毫无破绽的百战之师,张津心知肚明,若是凭着手中这几千已经疲惫不堪的骑兵强行咬上去,不仅讨不到半点便宜,反而极有可能重蹈覆辙,再被曹操反咬一口。
眼看着各路曹军徐徐退远,旷野上的肃杀之气渐渐消散。
便在此时,西边的残垣与树林间,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当先那人,银甲染血,手提方天画戟,脸庞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与惊喜,正是一路浴血奋战的吕玲绮。
先前之时,吕玲绮深陷曹军重围,不仅要应付四面八方的冷箭长枪,更是被徐晃和张辽这两大顶尖名将联手绞杀。
本就力战多时的她正苦苦支撑,一步步被逼入死角。
就在她以为今日必死无疑之际,周围曹军那令人窒息的攻势却莫名其妙地松懈了许多,包围圈也撤去了大半,令她压力骤减。
狐疑之下,吕玲绮趁着喘息的空隙举目向东眺望,便一眼看到了那面在万军丛中横冲直撞、傲然挺立的“张”字大旗。
那一刻,深陷绝望泥潭的吕玲绮,方才如梦初醒。
原来是她的主公,是她兄长的依靠张津,亲自杀穿了重围来救她了。
欣喜若狂之下,吕玲绮仿佛被重新注入了无穷的力量,精神陡然大振。
她舞动手中画戟,硬生生在张辽和徐晃的联手夹击下稳住了阵脚,勉强保住了性命。
不多时,鸣金之声大作,张辽与徐晃皆是虚晃一枪,纷纷率部撤去。
吕玲绮随即率领着仅存的本部残骑,急急忙忙赶来与张津会合。
此刻,终于在满地狼藉中见到了张津那熟悉的身影,吕玲绮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澎湃。
她翻身落马,快步上前,“若非兄长犹如神兵天降,及时杀到,玲绮这条性命,今日恐怕真要交代在这片林子里了……”
“兄长的救命之恩,玲绮铭记于心,万死难报!”
张津看着眼前这个将门虎女此刻难得的脆弱模样,冷酷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摆了摆手,宽慰道:“自家兄妹,说这些作甚。”
“要怪,也只能怪那曹阿瞒太过奸猾,连本将都险些着了他的道。”
这可是吕玲绮自追随张津以来,头一次被敌人算计,甚至被逼到了几近绝望的地步。
她哪里咽得下这口恶气?
曹操的这场围杀,已然彻底激怒了这头母老虎。
吕玲绮一把攥紧了画戟,俏脸之上杀气腾腾,愤然仰头请命道:“兄长!既然那曹贼退了,这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何不趁势掩杀过去,你我兄妹联手,一举荡平这帮曹营败军!”
张津却只是微微摇头,望着西方曹军消失的地平线,叹息道:“玲绮,不可莽撞。”
“曹操虽退,但军势井然,丝毫未乱。”
“且他手中握有数万大军,光凭我们眼下这几千人困马乏的骑兵想要战而胜之,绝非易事啊。”
“几千骑兵?兄长莫不是忘了?”
吕玲绮闻言,不由得急了,她猛地转过身,激动地指向正东方那依然未完全散去的漫天黄尘。
“我军的步骑主力不是已经杀到了吗?合我荆州三万大军之众,气势如虹,我就不信荡不平他曹孟德!”
在吕玲绮看来,那东方地动山摇的声势,那漫天蔽日的尘土,除了自家的三万步军主力及时赶到,还能有谁?
听着吕玲绮这般激昂的言辞,张津却没有多作解释,只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一抖缰绳,拨转马头,悠悠然地朝着东面那片尘雾走去:“走吧,随我去迎一迎咱们的大军。”
吕玲绮一时之间完全领会不到张津这笑容背后的深意,满心狐疑,却也只得强压下心头的疑惑,翻身上马,紧紧跟随着张津的步伐。
五千余骑沿着开阔的大道向东缓缓行进。
此时,旷野上的风渐渐停息,那原本遮天蔽日的漫天尘雾,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沉寂了下来,露出了后方的庐山真面目。
向前行出了不过数里之地,他们终于与迎面赶来的“主力大军”成功会合。
然而,当彻底看清这支所谓的主力大军的真实面目时,吕玲绮瞬间如遭雷击。
在她眼前那宽阔的大道上,哪里有什么三万步军?
入目所及,分明只有区区百余名灰头土脸的轻装骑士。
“这……这……兄长,我们的主力大军呢?”
张津勒住战马,看着一脸呆滞的吕玲绮,轻声笑道:“按行程推算,黄忠老将军统率的步军主力,此刻恐怕才刚刚抵达宛城地界,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跨越上百里杀到这里?”
第三百三十七章 我笑那张津无谋
吕玲绮顺着那百余名骑士的身后望去。
只见微风拂过,那百余匹战马的马尾上,竟然齐刷刷地全都拴着一根根树枝。
这一瞬间,吕玲绮彻底恍然大悟。
百余骑在开阔平坦的旷野上狂奔,马尾拖拽的树枝不断扫荡着泥土,硬生生造出了数万大军长途奔袭时才会有的漫天尘雾。
疑兵之计。
曹操用疑兵之计险些坑死了她,而她的兄长,竟又用更为大胆、更加虚张声势的疑兵之计,生生把那个不可一世的曹孟德给吓退了。
原来,早在此前张津识破曹操诡计,心知吕玲绮多半已经深陷重围时,他便毫不犹豫地尽提余下的骑兵,一路狂飙救援。
在张津原本的猜测中,以为前方设伏的顶多是曹军的一部偏师。
可当他真正赶到顺阳城外的战场边缘,登高一望时,才骇然发现,曹操竟然是将三万步骑全师压上,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
张津心中顿时凛然。
他立时意识到,以自己手中现有的这数千轻骑,想要在这数万精锐的曹军大阵中,硬生生地冲破重围救出吕玲绮,绝对是九死一生的险地。
稍有不慎,非但救不了人,连他自己和这几千底牌都要折戟沉沙,悉数陷进去。
生死存亡之际,张津的脑海中灵光乍现,陡然生出了一条大胆的险计。
在亲自率兵冲阵之前,他暗中将周仓唤至身旁,命其率领百余名骑士脱离大队,潜伏于战场正东方的开阔地带。
张津让这百余骑在马尾上悉数拴上树枝,只待战局陷入胶着之时,便在旷野上往来狂奔,掀起漫天尘土,以此来营造出数万大军长途奔袭而至的假象。
紧接着,再让周仓看准时机,单骑杀入外围,大肆鼓噪“三万大军杀到”,借此来震慑曹军军心,同时鼓舞己方陷入苦战的将士。
事实证明,张津这场豪赌,赢了。
历史上在长坂坡上,张翼德便是凭着这等疑兵之计,在当阳桥头硬生生唬住了曹操大军。
而今,张津将这招如法炮制,果然还是有效。
想通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吕玲绮彻底豁然开朗。
看向张津的目光中,除了先前的死里逃生的庆幸,此刻更添了无以复加的崇拜。
“行了,别在这傻乐了。”
张津扬起马鞭,遥遥指向东方,“传令全军,即刻掉头,退往三十里外的冠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