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计策虽妙,但曹阿瞒绝非易于之辈,这点粗浅的障眼法,瞒不了他太久的。”
说罢,张津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拨转马头便走。
吕玲绮等诸将闻令,也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收拢起这历经血战的数千残骑,护卫着张津一路向着东方疾驰退去。
与此同时,数里之外的旷野上。
曹操正统率着麾下的三万大军,交替掩护着,匆匆忙忙地向着十余里外的顺阳城方向撤退。
大军迤逦而行,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包括曹操在内的曹营文武们,皆是垂头丧气,精神低落。
一场志在必得的埋伏,不仅让人给凿穿了,最后还被对方的大军给反包围吓退,这等窝囊气,曹营诸将还真是极少受过。
正策马徐行间,一直阴沉着脸的曹操,身形忽然毫无征兆地猛地一僵。
那双原本微眯着的细长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异色。
“吁!”
曹操猛地一拽缰绳,强行勒住了坐骑。
“不对……事有蹊跷!”
随着主帅的骤然停步,周围的诸位文武将领也纷纷勒马停下了脚步。
众人面面相觑,看着曹操那阴晴不定的神色,皆是满脸的茫然与不解。
沉吟了片刻,曹操猛地抬起头,沉声厉喝道:“传本相将令!全军即刻停止前进,就地列阵。”
此言一出,众将的神色登时大变,均以为曹操这是气不过,不打算退回顺阳,而是准备重整旗鼓,在这旷野上与张津直接决一死战了。
眼看着诸将纷纷去握兵器,曹操却摆了摆手,补充道:“速派十数路精锐斥候,即刻折返回去打探!”
“本相要知道,张津那贼子此刻究竟在作甚!”
左右将领不敢有违,只得急急忙忙地传令下去。
大军暂且停止撤退,就地拉开阵势。
而数队轻骑斥候则朝着方才激战的战场方向飞奔而去。
其实,曹营中的这些名将,绝非怯懦畏战之辈。
只是方才张津在万军丛中如入无人之境的神威,实在是在他们心底留下了太深的震撼,令他们一时半会儿难以恢复往昔那股斗志。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曹操却只是眉头紧锁,双目微闭地端坐在马背上。
大约半个时辰后,东方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数骑斥候扬尘而来,径直冲至曹操的马前,“启禀丞相!属下等已探明,张津所部并未趁势追击,而是全军掉头,正朝着东面撤退了!”
听得这番回报,周围原本提心吊胆的诸将,皆是不约而同地呼出了一口气。
唯有曹操,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
他的脸上非但没有丁点转危为安的庆幸,反而愈发凝重。
一旁的郭嘉心思最为敏捷,立刻察觉到了其中的异样,连忙急声追问道:“那敌军的援兵呢?张津那三万步军主力,如今到了何处?来了多少人马?”
斥候咽了口唾沫,如实禀报:“回军师……小人们仔仔细细探查了方圆数里,压根儿就没发现敌方有什么步军援军的踪迹。”
“跟着张津撤往冠军城的,统共就只有原先那几千骑兵!”
霎时间,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这嘈杂声中,郭嘉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向来智珠在握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自嘲。
“原来如此……看来,我们所有人都中了张津的诡计了。”
郭嘉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根本就没有什么三万援军。那漫天的尘土,多半是他营造出来的虚张声势罢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诸将先是一愣,随即猛然醒悟过来。
惊奇之余,一股更为强烈的懊恼与羞愤瞬间涌上心头。
他们这群身经百战的宿将,竟然被生生吓退了。
一时间,众人皆为自己中了张津这等计策而捶胸顿足,悔恨不已。
而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曹操,此刻也终于有了动作。
其实,郭嘉方才所说的那番推论,早在曹操下令停止前进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幡然醒悟了。
倘若张津当真有大批的生力军赶到,以张津用兵之能,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曹军撤退而不趁势掩杀?
更何况,仔细推算时日,张津的步军全速行军,此刻顶多也才刚摸到宛城的边儿,怎么可能凭空飞到这顺阳地界?
诸般种种不合常理的疑点,只要稍加冷静细想,便能轻易戳破。
事实当真如此。
自问放眼天下最善于玩弄疑兵诡道的曹孟德,今日竟然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被一个后生晚辈给结结实实地耍弄了一回。
曹营诸将尽皆默然地低下了头,本就低落的斗志与士气,在这一刻彻底跌至了冰川谷底。
然而,就在这愁云惨雾、士气低迷到了极点的当口。
“哈哈哈哈!”
曹操忽然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爽朗、甚至带着几分狂妄的放声大笑。
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声,在这旷野上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神色齐齐一怔,皆是面露诡异之色。
众将心想,咱们被张津耍得团团转,怎的自家丞相不仅不怒,反而跟没事人一样,竟还能笑得如此畅快?
郭嘉强忍着心头的怪异,拱手奇道:“丞相……我军中计退兵,不知丞相所笑何事?”
曹操渐渐收敛了狂笑,轻轻捋了捋颌下的短须,不以为然道,“本相所笑无他!笑那张津匹夫,终究是有些小聪明,却依然是个有勇无谋之辈!”
众人又是一愣,愈发摸不着头脑了。
这张津非但救出了吕玲绮,破了他们精心布下的十面埋伏,最后还巧施疑兵之计,兵不血刃地吓退了他们数万雄兵。
这等惊艳的表现,明明是智勇双全到了极点,丞相为何还能说他有勇无谋?
看着诸将迷茫的眼神,曹操冷笑一声,朗声道:“尔等且想,我若是那张津,既然已施了疑兵之计吓退了我军,便该趁着我军惊疑不定、军心不稳之时,别遣一支骑兵,悄悄迂回到我军撤退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待我大军撤退途经之时,他只需率主力从后方掩杀,再令伏兵从侧翼突击。”
“前后夹击之下,届时就算他真的没有那三万步军,单凭他手中那数千铁骑,也足可将我军重创。”
曹操的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可是现在呢?”
曹操不屑地撇了撇嘴,“他非但没有这等胆魄与谋略,反而在诡计得逞后,仓皇退回了冠军城。”
“眼下看来,这张津的用兵之能,也不过尔尔嘛!”
听得曹操这番剖析,诸将的心头皆是猛地一震。
丞相说的没什么问题啊。
第三百三十八章 一切战术转
若张津果真有那等毒辣的眼光,借着疑兵之势打一个时间差,半路伏击他们这支正在惊惶撤退的军队。
那今日曹营的这帮文武,岂不是真要面临一场灭顶之灾?
念及于此,众将心中对张津的恐惧感,立时削减了数分。
原本跌落谷底的情绪,也开始稍稍回暖。
一旁的郭嘉默默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自然清楚,以张津的智谋未必想不到半路截杀,只是其手下骑兵力战疲惫,不敢再行冒险罢了。
但在这个士气崩溃的边缘,曹操这番贬低,实则乃是鼓舞人心之法。
郭嘉当即心领神会,立刻顺着曹操的话头,上前一步高声附和道,“丞相高见!如今看来,我军伏击虽未尽全功,但也并未有太大的伤亡,主力元气尚存。”
“只要我军稍作休整,重振旗鼓,来日挥军再战,又何愁不破张津!”
“军师所言极是!”
“重整旗鼓!誓破张津!”
将领们纷纷高举兵刃响应,原本沉寂压抑的气氛,在曹操与郭嘉的这番配合下,竟然奇迹般地再次高涨了起来,军心稳定。
看着眼前重燃斗志的诸将,曹操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诸将既有此等昂扬斗志,本相甚是欣慰!很好!”
“全军听令!暂且退归顺阳城休整!来日,本相定要亲自拔了冠军城,与那张津匹夫再决一死战!”
在如虹的士气中,三万大军再次迈开了整齐的步伐,向着顺阳城的方向浩浩荡荡地开拔而去。
当晚,曹操率领着稍稍稳住阵脚的三万大军,终于在夜色中退入了顺阳城。
城外冷风瑟瑟,城内的中军大帐中却是灯火通明。
一场惊心动魄的拉锯战后,还军的曹操毫无倦意,他在榻上辗转反侧,索性披衣而起,将麾下众文武连夜召集于大帐之中,商讨破局之策。
乐进是个火爆脾气,加上白天在张津手底吃了闷亏,此刻按捺不住,率先出列抱拳道:“丞相!咱们手握数万精锐,何必受那张津的气?”
“依末将之见,不如明日便尽起大军,就在这顺阳城外与他拉开阵势决一死战!”
此言一出,顿时点燃了帐中那群以勇猛见长的武将们的血性,众人纷纷出言附和,皆慷慨激昂地表示愿效死力,与张津死战到底。
看着群情激愤的诸将,曹操却没有顺水推舟,反而笑着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缓声道:“尔等能有此等战意,本相甚是欣慰。”
“但诸位莫要被一时的意气冲昏了头脑,且静下心来仔细想想,我军此番不远千里、绕道武关突袭南阳,究竟是为了什么?”
大帐内陷入了一片寂静,众将思绪翻滚,很快便幡然醒悟了过来。
是啊,他们放着近在咫尺的洛阳不打,费尽千辛万苦长途奔袭来到南阳.
其战略初衷,为的不就是趁着袁谭和张津在中原死磕之际,坐收渔翁之利吗?
倘若此刻在顺阳与张津的主力硬碰硬地展开决战,纵然曹军精锐能够惨胜,那也必将折损严重。
那最后真正从中渔利、笑到最后的,岂不是变成了在许都看戏的袁谭?
诸将激荡的热血被理智强压了下去,众人面面相觑,虽然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但面对眼下这僵持的战局,却也是一筹莫展,无计可施。
见火候差不多了,曹操将目光转向了一直安静端坐的郭嘉,轻声问道:“奉孝,眼下这局面,你可有何破局的良策?”
郭嘉缓缓站起身来,并没有立刻作答。
沉思良久之后,他方才转过身,“丞相,今日的埋伏之计既然已经落空,张津又亲率大军堵在了冠军城。”
“此刻再去强求南趋襄阳,已然不切实际。”
“嘉以为,我们当立刻调整战略重心,将进攻的矛头,重新指回这宛城。”
曹操闻言,微微颔首,“奉孝所言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