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为首的小头目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一番伊籍的车队,“站住!尔等是何方人氏?来我南郑作甚?”
伊籍在心中暗自腹诽:“这神棍张鲁,倒真会装神弄鬼,给手底下的守门小兵都起了个鬼卒这么阴森奇怪的官名。”
虽然心里吐槽,但伊籍面上却是堆起了和气生财的笑脸,恭敬地回道:“回这位军爷的话,小的乃是来自于荆州襄阳的商人。”
“听闻汉中物产丰饶,特地备了些荆楚的特产,来南郑做点小本生意。还望军爷行个方便,通融一二,容我等入城落脚。”
那“鬼卒”头目并没有立刻放行,而是伸出手,指了指城门边上摆着的一口巨大陶缸。
“我家师君有明令,凡是外州前来我汉中行商者,想要入城做买卖,必先向道中缴纳一斗精米,以充军资!这是规矩!”
伊籍自打进入汉中地界以来,为了掩饰身份,对张鲁治下诸县的奇特风俗和政令早就做足了功课,自然知道这“五斗米教”入教或办事的规矩。
他早就习以为常,当下也不多言,立刻转头冲着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没听到军爷的话吗?”
见这伙荆州商人如此懂规矩、识时务,那守门的鬼卒头目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挥手示意手下让开道路,同时还不忘板着脸叮嘱了伊籍一番:“进城之后,要安分守己,莫要触犯了我教的教规王法,否则严惩不贷!进去吧!”
伊籍连连道谢,这才指挥着随从,趁着天色尚未完全黑透,缓缓驶入了这座南郑城。
入城之后,伊籍并没有去寻找歇脚之所。
他目标明确,带着几名属下径直穿过街市,前往了城西的一座极为气派的府邸都讲祭酒府。
张鲁在汉中推行政教合一,以“五斗米教”的教义来治理地方。
在这个体系中,最底层的普通教众和士兵被称为“鬼卒”,再往上一级的主事者,则被称为“祭酒”,而张鲁自己,则自号“师君”。
至于这“都讲祭酒”一职,地位极高。
其职能就类似于中原诸侯麾下的首席军师或核心谋士。
骡车在都讲祭酒府的门阶前停下。
伊籍刚迈上台阶,便被几名把守大门的鬼卒给拦住了去路。
这一次,伊籍没有再装出那副卑躬屈膝的商人模样。
他昂首挺胸,沉声喝道:“尔等速去内堂通报你家祭酒大人!就说荆州牧张使君麾下,从事伊籍,奉主公之命,特来求见!”
人的名,树的影。
张津这几年崛起,短短数年间便吞并了富庶的荆州九郡,更是连败天下名将,威震海内。
汉中与荆州本就毗邻而居,张津那赫赫凶名,这南郑城里的鬼卒们又如何没有耳闻?
耳听得眼前这人竟然是那位大名鼎鼎、杀伐果决的张津手下的官员,刚才还趾高气昂的几名鬼卒,脸色瞬间一变。
为首的鬼卒连声告罪,转身便冲进了府内。
过不多时,府内便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见一名身形肥硕的中年男人,在几名侍从的簇拥下快步走了出来。
这男人满脸堆着笑容,生得一双鼠眼,刚一跨出门槛,便笑呵呵地冲着伊籍拱手迎了上来。
“哎呀呀!原来是荆州的机伯先生到了!真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伊籍微微一笑,从容地回了一礼,“祭酒大人客气了。籍在荆襄之时,便久闻杨祭酒的大名,如雷贯耳。”
“今日能得见祭酒真容,实乃籍三生有幸。”
伊籍口中所称呼的这个“杨祭酒”,正是徐庶计策中那最关键的一环。
张鲁麾下的第一谋士,杨松。
伊籍这番刻意的恭维,直把本就好大喜功的杨松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的肥肉都笑得挤在了一起。
他忙不迭地拉着伊籍的手,高高兴兴地将这位荆州贵客请进了内堂。
入得大堂,分宾主落座。
伊籍也不废话,“杨祭酒,这是我家主公张使君,亲自为祭酒写的手书。”
“我家主公时常在人前感叹,对杨祭酒您的品德与智谋仰慕已久。”
要知道,如今的张津那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人物?
坐拥荆襄七郡,百姓百万之众。
连袁谭、孙权这等雄踞一方的强大霸主,都在他手底下吃过大亏、吃过败仗。
而他杨松呢?
虽然挂着个张鲁麾下第一谋士的头衔,但在天下诸侯的眼里,他到底不过是身处在这封闭的山沟沟里面,跟着一个神棍混饭吃的地方土包子,根本不为中原的世人所重视。
如今,听得连张津这等威震天下的雄主,都对自己如此看重,甚至还专门写信、送重礼来结交自己,杨松这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第三百四十四章 该撤军了
伊籍是何等样人?
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他立刻趁热打铁,趁势又不动声色地拍了杨松一番马屁。
“我家主公常言,若非杨祭酒您在幕后运筹帷幄、出谋划策,那张师君又如何能在这乱世之中,稳稳地雄踞汉中十余载,不惧外敌?”
“若论当今天下真正有大格局、大智谋的奇士,怎可不提及您杨祭酒的大名?”
这番话,句句都挠在了杨松的痒处。他听得极是受用,飘飘然简直要飞上天去。
“机伯先生谬赞了,谬赞了!杨某愧不敢当,全赖师君洪福罢了……”
杨松虽然嘴上只客套地谦逊了那么几句,但脸上却是抑制不住地得意神色。
一番虚情假意的场面恭维之后,气氛已经烘托得极为融洽。
伊籍见时机已然成熟,便收起了笑容,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将话题不动声色地引入了此行的正题。
杨松是个在官场里浸淫多年的老狐狸,一见伊籍的神色变化,立刻会意。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将堂内左右服侍的下人全部屏退了出去。
确认四下无人、再无耳目在场后,伊籍方才压低了声音,直截了当地说道:“杨祭酒,实不相瞒。”
“我家主公目前正统帅大军,在南阳一带与那曹操激烈交锋。这一节,想必以祭酒的耳目,应该早就有所耳闻了吧?”
杨松微微点了点头,收起了笑容,等着伊籍的下文。
“我家主公此番派籍前来,一是为结交祭酒;这其二嘛……”
“是想请祭酒大人,能在张师君面前美言几句,进献一策!”
“请师君能大军直逼长安!只要汉中大军一动,威胁到曹操的关中后方,曹操必将首尾不能相顾,惶恐退兵。”
杨松也是聪明之人,此时一听伊籍这番请求,方才恍然大悟,明白了这位荆州使者此来的目的。
“哼……”
杨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一大半,他冷笑了一声,道,“机伯先生啊机伯先生,原来你此番不辞辛劳来到南郑,不单单是为了走访杨某结交朋友。”
“说到底,还是想让我汉中出兵,替你家张将军解那南阳之围呀!”
“曹孟德那可是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猛虎,我汉中若是为了你家主公去招惹他,这风险……啧啧,未免也太大了吧?”
面对杨松这等的姿态,伊籍却丝毫不以为怪,心中反而暗喜。
伊籍挺直了胸膛,正色道:“杨祭酒此言差矣!那曹孟德有鲸吞天下之野心。”
“他所占据的关中之地,与你汉中可是紧紧毗邻的。”
“祭酒不妨细想!倘若曹操真的在南阳击败了我家主公,夺取了荆北的膏腴之地,他曹军的实力必然会空前暴涨!”
“届时,他曹孟德挟大胜之威,由荆州和关中两面夹击,大举入侵汉中……这等灭顶之灾,难道就没有可能发生吗?”:
“籍今日之所请,看似是在为我家主公求援。”
“但实则,同样也是为了保全张师君的基业,更是为了维护杨祭酒您在这汉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切身利益呀!”
沉吟了片刻,杨松的表情渐渐由阴转晴。
但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鼠眼中,却依然恰到好处地挤出了几分为难之色。
他叹了一口气,“机伯先生这番话,剖析得倒也是入木三分,不无道理。”
“只是……我家师君向来敬奉大汉朝廷。那曹孟德如今毕竟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代表着朝廷的法度。”
“你现在让我去说服师君,主动发兵去攻打关中,这等同于公然与朝廷撕破脸皮,只怕……实属不易啊。”
伊籍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一听这话,心里便如同明镜一般。
这杨松哪里是在顾忌什么朝廷法度,分明就是觉得光凭几句口舌之利,不见真金白银,不肯轻易下场罢了。
伊籍便顺水推舟,趁势起身,对着杨松长长一揖,“杨祭酒过谦了!”
“放眼整个汉中,谁不知道您乃是张师君最为倚重、最信任的股肱之臣?”
“师君对您,向来是言听计从。”
“只要杨祭酒您肯出面,在师君面前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陈明,以张师君的英明果断,再加上对您的信任,必然会点头答应。”
伊籍这顺势的一番吹捧,直把杨松捧得如同踩在云端一般。
但杨松始终就是不肯松口吐出那个“好”字。
见火候已经彻底到了,伊籍微微一笑,不再多费唇舌,而是直接转过身,轻轻拍了拍手。
几名在外等候的随从立刻会意,将几口沉重的大箱子抬进了大堂中央。
“杨祭酒,我家主公深知此事干系重大,绝不敢轻易劳顿祭酒白白费心。”
伊籍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到箱子前,“故而,主公特意命籍备下了一些登门拜访的薄礼,还望祭酒大人千万莫要推辞。”
话音未落,伊籍亲手将那几口大箱子的盖子一一掀开。
霎时间,大堂内仿佛被点亮了一般。
那一箱箱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银珠宝。
杨松的眼睛,在箱子打开的那一瞬间,瞬间被贪婪之色所填满。
杨松本就是个见利忘义的贪鄙之徒。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他为此不惜屡屡出卖自家主公张鲁。
因此今日特意命伊籍携带着巨富,前来汉中进行贿赂。
果不其然,一见到这堆积如山的真金白银,杨松先前的嘴角瞬间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看着杨松这副贪婪忘形的丑态,伊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嘴上却依然恭敬地加码道:“杨祭酒,这些……不过是我家主公的一点小小心意而已。”
“我家主公有言在先,只要祭酒能促成此事,待大功告成、曹军退兵之日,荆州方面……还有比这重上十倍的厚礼,亲自奉上!”
杨松倒吸了一口凉气,好不容易才将脸上的狂喜压制下去,挤出了几分为国为民的郑重之色。
“哎呀!没想到张使君竟然是如此仗义疏财、豪爽盖世的英雄豪杰!能结交张使君这般心系天下的仁义之主,实乃我杨松三生有幸啊!”
说罢,杨松猛地一拍胸脯,“请机伯先生转告张将军,此事,就全包在我杨松的身上了!”
“不出数日,我汉中的大军,必定兵出斜谷,直捣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