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用兵大半辈子,自然绝非那种真正鲁莽意气用事之人。
方才的暴怒失态,只不过是被这等伤筋动骨的连续失败给刺激得失去了理智罢了。
如今听得郭嘉这般一劝,曹操的心智便即清醒了几分。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士卒,只得硬生生地将怒气强压回肚子里。
“传本相令!全军死守营盘,没有本相的命令,任何人敢擅自出战者,斩立决!”
军令一下,整个曹营上下顿时被一种紧张气氛所笼罩。
只余下不到两万人的曹军将士,皆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紧握着手中的兵器,龟缩在坚固的营栅之后,准备迎击即将到来的强敌。
……
而此时的旷野之上。
张津正率领着他的大军,徐徐向着曹军主营逼近。
昨夜的那一场旷世血战,他们可谓是取得了酣畅淋漓的空前大胜。
不仅在阵前亲手斩杀了曹营宗室大将曹纯,更是将曹仁的一万五千精锐杀得尸横遍野,足足歼灭、俘虏了曹军五千余众。
曹仁等被杀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而那想要突围的张辽,也在折损了大半兵马后,带着几百名残兵败将,灰溜溜地逃回了郦县孤城之中苟延残喘。
对于张辽残部,张津并不急着去处置。
他当即做出了决断,留下偏将继续围困郦县,自己则亲率着这支气势如虹的得胜之军,耀武扬威般地向着曹操的大本营直逼而来。
数万士气高涨到了极点的张津军将士,在平原上排出了足足里许长的森严阵列。
最终,大军在距离曹营营栅仅数百步之距的位置,停止了前进。
中军那面巨大的“张”字帅旗之下,张津单手持槊,傲然远望着前方那如临大敌、龟缩在营垒之中连头都不敢露的曹军。
他的左右两翼,一众将领,个个都是精神抖擞。
张津虽然看似狂傲,但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曹操的底蕴。
自己虽然凭借着看破计策和将士用命,大胜了一场,但曹操毕竟还有近两万主力龟缩在坚固的大营里。
以眼下经过一夜激战的疲惫状态,想要强行攻破曹操经营了半月之久的营盘,也绝非易事。
所以,他今日率军大兵压境,压根就不是为了强行破营。
他是来杀人诛心,震慑曹操和那数万曹军的!
张津冷笑一声,微微偏过头,向着身后的周仓打了个手势。
周仓立刻会意,策马而出。
他手中提着一个被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纵马奔至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周仓大喝一声,运足了臂力,猛地将那布包地扔过了曹营的木栅栏。
那物件重重地砸在曹营的空地上,黑布散开,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顺着惯性,一路滚到了曹操中军阵前不远处的泥地上。
那头颅披头散发,沾满了血污,一时间根本辨认不出究竟是谁的人头。
但站立在将台之上的曹操,眼皮却猛地一跳。
“去……拿过来。”
曹操的声音有些发紧,示意了一眼身边的亲卫。
一名亲兵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上前,颤巍巍地将那颗人头捡了起来。
当那一抹熟悉的的面容展露在晨光之下时。
“嘶!”
那……竟然是虎豹骑统领、曹家宗室大将曹纯的人头。
“子和!!!”
一声悲嚎打破了沉寂。
曹仁双目瞬间充血,睚眦欲裂,连滚带爬地疯狂奔上前去,一把从那亲兵手中将那颗头颅夺了过来。
曹纯乃是曹仁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兄弟二人自起兵起便追随曹操,感情极为深厚。
此刻,眼睁睁看着自家骨肉兄弟的头颅被人扔出,曹仁焉能不惊怒万分!
“啊啊啊!张津狗贼!我誓杀汝!”
悲愤交加的曹仁紧紧抱着曹纯的人头,猛地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倒在曹操的马前。
“丞相!张津那狗贼杀我亲族兄弟,此仇不共戴天!”
“请丞相即刻下令发兵,打开营门!末将愿去将那张津狗贼碎尸万段,为子和报仇雪恨啊!”
曹仁这般声泪俱下地愤然叫战,瞬间点燃了曹营诸将压抑在心底的怒火与屈辱。
一旁的曹洪、曹休等一众曹室宗族将领,个个拔出腰间佩剑,眼眶赤红地齐齐跪倒,声震云霄地齐声请战。
“请丞相下令出击!誓杀张津,为子和将军报仇!”
此时的曹操,端坐在马背上,已是咬牙欲碎。
曹纯不仅是他的宗族挚亲,更是他最为倚重的虎豹骑统领。
如今惨死敌手,还被这般枭首示众,曹操心中亦恨不得立刻倾尽全军杀出大营,将张津千刀万剐,为自己的族弟报仇雪恨。
第三百五十章 滚回关中吧!
只是,曹操纵然心中怒火滔天,却依然死死压制着冲动。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张津刚刚取得大胜,士气正处于最巅峰的状态。
而自己麾下的将士不仅折损严重,更是已经军心动荡。
眼下这种不利的形势,若是意气用事全军出击,那无异于是以卵击石,正中张津的下怀。
可是,面对着马前跪倒了一地、群情激愤的曹家自家兄弟,曹操又根本无法开口说出一个“不”字。
若是此时强行拒绝这番报仇请战,不仅会冷了这群宗室兄弟的心,更会让全军上下觉得他曹孟德是个畏敌如虎、连亲族之仇都不敢报的懦夫。
出战必败,拒战离心。
此时的曹操,竟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进退两难之境。
便在这左右为难、极度煎熬的千钧一发之际。
悲愤交加的曹操,眼珠子在眼眶里悄然一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精芒。
“张津匹夫!欺人太甚!”
曹操猛地在马背上直起身子,“你焉敢杀我子和!本相今日誓与你拼个鱼死网……啊!!!”
骂言尚未尽绝,曹操忽然发出一声惨叫。
他脸庞瞬间扭曲,五官痛苦地挤在了一起,紧接着,身子一歪,竟是从马背上一头栽落下来,当场晕厥了过去。
头风病!
丞相的头风顽疾,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活活气得复发了!
“丞相!丞相!”
一众本在泣血请战的曹氏将领们眼见曹操忽然坠马晕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出营报仇,立时惊呼着蜂拥扑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将曹操从地上扶起。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曹家诸将领纵然心中有万般怒火与仇恨,此刻也是无可奈何。
主帅昏迷,大军群龙无首,再谈出战已是痴人说梦。
众人只能以曹操的身体安危为重任,慌作一团地拥抬着不省人事的曹操,急急忙忙向着中军大帐奔去。
……
敌营之外,数百步远的旷野上。
张津驻马横槊,冷冷地注视着曹营之内那隐约传来的骚动。
其实,他命周仓将曹纯的人头这般嚣张地扔进曹营,绝不仅仅是为了示威和警告曹操赶紧滚蛋。
他更深层的目的是在行激将之法。
他就是要借此彻底激怒曹操和那些曹氏宗族,逼他们丧失理智,弃坚固的营寨而出战。
倘若曹操真的压制不住怒火,率军冲出营门,那便正中张津的下怀。
他大可凭借着身后这数万气势如虹的得胜之师,一鼓作气将曹军的残余主力彻底荡平在这片平原之上。
然而,大军列阵在营外等候了许久,日头渐渐升高,却始终未见曹营有丁点想要打开营门出战的动静。
“呵呵……曹阿瞒,果真是一头隐忍的老狐狸。这等奇耻大辱,你竟然也能硬生生地咽得下去。”
张津眯起眼睛,冷笑了一声。
他知道,曹操肯定是看破了自己的激将法,用某种手段强行弹压住了麾下的求战之声。
既然曹营坚固,曹操又铁了心做缩头乌龟不主动出击,张津自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干强行攻打的蠢事。
大局已定,如今曹操折损了六七千的精锐兵马,又赔上了曹纯这一员不可多得的将领。
再加上后方关中正被张鲁的大军威胁。
此时的曹操,已然陷入了全面被动的境地,退兵回关中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张津又何必再在此地徒耗将士们的体力去啃这块硬骨头?
“传本将令,全军退兵,还营!”
张津手中马槊一挥,毫不拖泥带水地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他只需率领着这些凯旋的骄兵悍将安然回往大营,摆下庆功的酒宴,舒舒服服地坐看曹操接下来逃跑的好戏便是。
随着张津那浩浩荡荡的大军如潮水般退去,曹营栅栏后那两万多名曹军士卒,终于长松了一大口气。
危机暂时解除,曹营诸将也马上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向了中军大帐内那位头风病复发的丞相身上。
……
中军大帐内,药香弥漫。
军中医者们满头大汗地进进出出,又是施针又是熬药,紧张地忙乎了整整一天。
不觉间,外面的天光已然黯淡,夜幕再次降临了这片肃杀的旷野。
直到帐外曹仁等曹家诸将的头脑终于在冷风中完全恢复了理智时,老医监才小心翼翼地掀开帐帘传出话来。
说是丞相的病情已经得到了控制,急怒攻心所致的晕厥并无大碍,只需静养即可。
听闻此言,曹仁等众将才卸下了心中的重担,大松了一口气。
众人本欲齐齐入帐看望请安,医者却面露难色地伸手拦住,低声言道:“丞相方才醒转,身体尚虚。”
“丞相吩咐了,此时谁也不见,只想见奉孝先生一人。”
听到这道命令,诸将不敢违逆,只得纷纷退后。
而在帐外一直默默等候了许久的郭嘉,闻言便赶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迈入了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