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步入内帐,借着摇曳的烛火,却见曹操虽然已经坐起身来,但披散着头发,形容异常黯然。
他正无力地靠在榻上,那双昔日里总是透着睥睨天下精光的眼眸,此刻却写满了深深的疲惫。
“丞相……”
郭嘉走到榻前,深深地作了一揖,脸庞上满是自责与愧疚。
“是嘉谋算不精,此番计策失利,不仅未能建功,反而白白牺牲了子和将军的性命,更是折损了上万将士……”
“嘉,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愧对丞相的信任!”
曹操看着眼前这位自己最为倚重的心腹谋臣,无力地摆了摆手,发出了一声叹息。
“奉孝,快快请起。此事……怪不得你。”
“本相……也确确实实是犯了轻敌的大忌啊。”
时至今日,在这等伤筋动骨的连番重创之下,这位向来自负的乱世枭雄,才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坦然承认了自己在战略上对张津的轻视。
郭嘉直起身来,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又轻声问道:“那……子和将军的血仇,不知丞相打算……”
“子和的仇,自然是要报的!我曹孟德的人,不能白死!”
曹操猛地攥紧了拳头,但旋即,那股力量又无奈地松懈了下去。
他仰起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但眼下的形势你我也都清楚,这南阳的仗,却已经是没办法再打下去了。”
“关中大火已燃,咱们必须得走了。”
叹息了半晌,曹操忽又想起了什么,那原本满是恨意的脸庞上,竟浮现出了一抹难过的愧然之色。
“兵败,其实也没什么。本相半生戎马,又不是没有吃过败仗。”
“只是……只是这一次撤兵,却等同于将文远这等当世难求的良将,活生生地弃于了敌手。一想到此处,这才真叫我肝肠寸断啊!”
听见曹操这发自肺腑的悲凉之言,郭嘉默然立于榻前,嘴唇动了动,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宽慰。
在这等残酷的战略抉择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
时至深秋,寒风如刀。
距离那一夜惊天动地的惨败,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
郦县城头,张辽矗立在女墙之后。
他正死死地远望着城外那一望无际、如铁桶般将这座小城重重包围的张津军连营,脸上的凝重之色,越来越浓重。
这四天以来,张津并没有发起哪怕一次像样的攻城战,而是不断地收紧包围圈,增强了对郦县的围困力度。
他们在城外深挖壕沟、高筑土垒,彻底切断了郦县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不过,虽然与外界完全隔绝,但智勇双全如张辽,凭借着战局的细微变化,却依然能推断出外面将要发生、或者已经发生的事情。
那一夜的突围惨败,张辽历历在目。
他知道,曹丞相为了配合他,派出的主力必定是在南营遭遇了难以想象的毁灭性打击。
再加上曹纯的战死,整个曹军的士气必然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在这般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曹丞相连自守防线尚且捉襟见肘。
又何来多余的兵力,再强行突破张津的天罗地网,来解救他这支残破的孤军出城呢?
尽管张辽那理智的大脑已经一次次地向他揭示了这个残酷到极点的事实。
但在心底的最深处,却依然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他多希望曹丞相能突然出现在地平线上,把他和这几百弟兄从张津的重围中解救出去。
然而,随着时间一天天地流逝,张辽心中那残存的丁点希望火光,却在一点点消磨殆尽。
因为张辽敏锐地发现,城外围城的张津军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日益增多。
看着那不断向外蔓延的新增敌营数量和连绵不绝的旌旗,张辽在心中粗粗估算了一番。
时至今日,围困这座小小郦县的敌人数量,只怕差不多已经暴增至三万之多了。
看到这等恐怖的阵势,张辽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张津既然敢肆无忌惮地抽调如此多的兵马,将军中主力全部压来围城,原因必然只有一个。
那就是曹丞相已经放弃了南阳,率领着曹军主力撤往关中去了。
第三百五十一章 张辽,我们是有渊源的啊
彻底失去了外部曹军的牵制与威胁,张津这才能毫无顾忌地全军压上,来这般奢侈地围困他这一支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孤军。
但在这深深的绝望与悲凉之中,却有一件事,让身经百战的张辽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在那夜的突围战中折损大半,如今逃回城中,麾下满打满算只余下不到七百名带伤的残兵败将。
而这郦县本就是一座残破不堪的土城,既无险可守,又缺乏重型防御器械。
以张津如今在城外陈兵三万的恐怖实力,纵然不起全师而来,只需派出一个偏将率领几千精锐强攻,也可以在半日之内将这座郦县彻底荡平。
可是,张津却偏偏按兵不动,只是将他围而不攻。
这等反常的举动,让深陷死局的张辽越发地感到困惑。
张津,到底在等什么?
正当张辽眉头紧锁,在寒风中苦苦神思之际,对面沉寂了多日的张津军大营中,忽然有了异动。
“将军快看!敌营有动静!”城头上的守军指着远方惊呼出声。
张辽霍然抬眸,只见那敌营辕门大开,一股尘雾冲天而起。
紧接着,一队张津军骑兵脱离了大阵,径直向着郦县的南城门方向狂奔而来。
“全军戒备!准备迎战!”
张辽神色一震,厉声喝令。
残存的几百名曹军士卒立刻犹如惊弓之鸟,纷纷将兵器攥在手中,趴在女墙上盯着那股逼近的烟尘。
过不多时,那一队人马飞驰至城下一箭之地外,缓缓勒住了战马。
张辽定睛看去,紧绷的神经微微松了一口气。
来者并非是攻城的大队人马,一眼望去,不过区区十余骑而已。
但就在下一息,张辽那刚刚放下的心,却又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他那锐利的目光,锁定了十余骑正中央的那道身影。
那人白衣白马,手持马槊,那股气场,即便隔着百步之遥,依然令人感到一阵压迫感。
张津……那敌军主帅,竟然亲自来到了城下。
在城上守军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张津随意地摆了摆手,屏退了左右的亲卫。
他竟是单枪匹马,悠然自得地策马向前。
张津微微仰起头,朗声高呼:“文远!故人来访,我有些话想跟你聊聊。可否出城与本将一见?”
城头上的张辽闻言,心中顿生狐疑。
他犹豫了半晌,但他终究是一代名将,骨子里的傲气让他绝不甘心在一个后辈面前露怯。
“开城门!”张辽沉声下令。
“将军不可啊!当心有诈!”
“无妨,他张津敢单骑踏阵,我张文远又有何惧!”
张辽不顾阻拦,单人独骑走出了城门,直抵护城壕的另一侧。
就在月余之前,张辽也是在这同一个地方,与吕玲绮单骑会面,被骂得哑口无言。
时隔一月,命运仿佛开了一个玩笑,他再度重温了这城下旧梦。
只不过,这一次面对的人,换成了更加深不可测的张津。
“文远,你我也算是有缘了。”
张津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想当年白马一战,你我各为其主,惊鸿一瞥。”
“谁能想到,时过境迁,我们还能在这南阳的城池下,以这般方式再度相会。”
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端详这位把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的年轻雄主,张辽的心中当真是百感交集,感慨良多。
思绪仿佛瞬间被拉回了当年的白马战场。
那一役,张辽亲眼目睹了张津是如何硬生生地接下了关羽的巅峰三刀,从此杀出了赫赫威名。
从那时起,张辽就断定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而这短短时间间,耳听着张津如何脱离袁绍自立,如何鲸吞荆州七郡,如何把天下英雄打得落花流水……
张辽对张津的评价,早已变成了不敢置信。
直到几天前的那场夜袭惨败,他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位新近崛起的霸主,究竟有着多么恐怖的实力。
面对张津看似熟络的问候,张辽却只能苦涩地摇了摇头,自嘲道:“白马一役,我大军未能留住将军,是我输了。”
“今日这郦县一战,我等中了将军之计,损兵折将,我又输给了张将军。成王败寇,张辽……实在是惭愧至极。”
听得张辽这般自嘲,张津却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文远此言差矣!”
“这天下之大,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张文远输给我张津,一点都不丢人!何必如此气馁?”
张津这番话中,毫不掩饰着那股吞吐天下的自信。
张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决绝:“张将军当真是自信如山。”
“现如今,辽已为将军重重围困,外无救兵,内无粮草。不知将军打算何时下令攻城?辽这口长刀已然饮饱了鲜血,随时恭候将军大驾!”
张辽的这番话中,隐然透着一种悲壮之意,显然是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面对张辽这般慷慨赴死的表态,张津却忽然收敛了笑容,再一次放声大笑起来。
“死战?哈哈哈……张文远啊张文远,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如今曹操为了保全他那关中老巢,早就将你这枚弃子抛弃在这座孤城里,自己带着大军远遁而去了。”
“而你,却还在这里自作多情,激昂慷慨地要为他曹孟德寻死觅活!”
张辽乃是当世顶尖的良将,张津心中自然是存着收服之意。
若非如此,他怎会耗费这么多天围城而不攻?
张辽是个聪明之人,听着张津这番话,旋即便领悟了张津“围而不攻”的真实用意。
明白了一切后,张辽脸上那股决死之战的愠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落寞与无奈。
他叹过一声,缓缓放下长刀,“张将军不必再费心机了。”
“曹丞相待我不薄,委以重任。张某受人恩果,便当涌泉相报。今日为他死战于此,也是理所应当、死得其所之事。”
“哦?是吗?”
张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当年温侯吕布在世之时,待你文远也是恩重如山,倚若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