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津前脚刚带着人渡过河去,后脚,袁谭便统率着他那座大阵,轰隆隆地追至了淆水北岸。
眼见着前方一条横亘的河流拦住了去路,而在河对岸,张津的残兵正在仓皇整队,袁谭顿时恍然大悟。
“哈哈哈哈!本王还当张津这厮肚子里藏着什么诡计,闹了半天,原来是想把本王引到这河边,来一招半渡而击之!”
袁谭指着对岸,肆无忌惮地嘲笑起来。
他当即下令斥候前去试探水深。
当几名斥候策马入河,回报这淆水在隆冬之际竟然已经干涸到了只及膝盖深浅,根本无法对大军的通行和阵型造成任何阻碍时,袁谭心中那最后的一丝戒心,也随着这浅浅的河水烟消云散了。
“雕虫小技,也敢在本王面前班门弄斧!”
袁谭拔出长剑,意气风发地下令,“传令下去!全军涉水过河!继续追击!今日绝不能让张津这厮跑了!”
在袁谭的号令下,三万名全副武装的袁军士卒,便纷纷挽起了裤腿,踩着冰冷的河水,浩浩荡荡地向着对岸平推而去。
而且,不得不说辛评的提醒起了作用,就算是在涉水过河这等极易引发混乱的过程中,袁谭也时刻严令各部保持着那紧密的防御阵型,绝不给张津留下任何可以趁虚而入的破绽。
数百步外的南岸。
张津伫立于一处微微隆起的小土坡上,任凭北风吹拂着他的战袍。
他的眼眸,只死死地盯着正自浩浩荡荡渡过淆水的袁军。
眼看着袁军那庞大的阵型已经有近半数没入了河道之中,且那面中军的“袁”字大旗也已经缓缓踏入了河水。
张津终于开口道,“时候差不多了。”
“点起狼烟!给上游的元直发信号!”
“喏!”
号令传下,早有准备的亲卫立刻点燃了身后的柴堆。
不过片刻功夫,三柱粗壮如墨的浓烟,在平原上冲天而起,扶摇直上。
即便在方圆数十里之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狼烟已然放起,好戏即将开场。
张津当即下令,停止撤退,将这五六千刚刚渡河、还冻得瑟瑟发抖的败军,就地重新列阵以待!
这五六千名健儿,跟着张津一路狂奔了十余里,连口粗气都没喘匀,原有的高昂斗志早就随着这狼狈的败退大势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们此刻只觉得惶恐不安,满心希望能尽快跟着主公撤离这片随时会被敌军碾碎的险境。
但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的主公竟然会在河对岸这个毫无险阻的地方,忽然间停止了撤退。
甚至,还打算凭借他们这群惊魂未定、士气低落的残兵败将,去重新列阵迎击背后那三万如狼似虎的追兵。
这一下,就连马云都有点慌了神,握着长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张更是百思不得其解,眉头锁得死紧。
当张等将看到张津命人点燃了那三柱直冲云霄的狼烟时,心中还在暗自期盼,猜想主公是否在这附近藏有伏兵。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眼看着袁军的大半兵马都已经渡过了河,河岸边却依然静悄悄的,连半个伏兵的影子都没见着。
众将那本就不安的心情,顿时变得愈加急迫与绝望。
几百步外,淆水南岸。
袁谭跨着高头大马,在重重盾兵的簇拥下,已然成功登上了南岸。
他的中军大阵一登岸,便意味着整整三分之二的袁军精锐已经顺利渡过了淆水。
为了保持阵型的完美,袁谭便下令已经登岸的前军和中军放慢速度,不可贪功冒进。
只等河道里剩下的后军悉数上岸,再对敌军发起追击。
刚刚过河的袁谭,原本还在心里暗暗担忧,生怕张津这厮借着自己渡河的功夫已经逃得没影了。
但他抬起头,向着远方的土坡望去时,他却忍不住笑了。
就在几百步外,袁谭清清楚楚地看到,张津和他的那几千败军竟然没有继续逃跑,而是折返回身,摆出了一个勉强的阵型,一副打算跟自己在这南岸决一死战的架势。
“哈哈哈哈!强弩之末,还敢在此虚张声势!”
袁谭在心底暗自冷笑,便稳稳地驻马于岸边,得意洋洋地静待着自家的后军全部上岸。
此时的袁谭,意气风发到了极点。
他终于看到了彻底击败张津、将这个心腹大患斩草除根的希望。
在南阳,在白马,他败了多少次,受了多少窝囊气。
所有的仇恨与屈辱,终于能在今天,在这一战中,连本带利地一笔勾销!
然而……
就在这袁谭最志得意满的巅峰时刻。
忽然间,袁谭的耳朵猛地动了一动。在凛冽的风声中,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异样的响动。
“轰隆隆……轰隆隆……”
那声音起初还很微弱,但只在转瞬之间,便犹如万马奔腾、又似滚滚闷雷,化作了滔滔不绝的巨大水声。
那声音,分明是来自于淆水的上游方向!
袁谭的心头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种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第三百五十七章 我说,袁谭已亡
袁谭下意识地猛地抬起头,惊恐万状地向上游的河道望去。
骤然之间,袁谭的双目暴突。
袁谭脸上的所有傲然、得意与狂喜,在这一瞬间被抽了个干干净净。
在视线的尽头,淆水的上游转弯处。
一道高达数丈、夹杂着无数泥沙的恐怖洪峰,正带着毁天灭地的咆哮声,向着这片塞满了三万大军的狭窄下游河道……
狂涌而来!
当袁谭看到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洪峰时,那三万名正身处河道之中或刚刚登岸的袁军将士,也皆在第一时间看到了这景象。
霎时间,原本军容严整、士气如虹的袁军大阵,彻底炸了锅。
尚在冰冷河水中的袁军士卒,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阵形?
在足以吞噬一切的大自然伟力面前,所有人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他们绝望地丢下手中的兵器,哭爹喊娘地向两边的河岸上疯狂逃命。
而那些刚刚登上南岸的袁军,也是轰然而散,像没头苍蝇一般四下乱窜,生怕跑得慢了被那汹涌冲上岸的洪流一同卷走。
整整三万人的铁阵,连张津的一根毫毛都没碰到,转眼间就乱成了一锅粥。
“保护大王!快退!快退!”
亲卫们拼死护着袁谭,策马疯狂奔离水线。
袁谭在马背上被颠得东倒西歪,面无血色,望着那吞天噬地的水墙,心中惊疑万状。
“这怎么可能?!寒冬腊月,滴水未下,这干涸的淆水怎么可能突发如此洪灾?”
不仅仅是袁谭,在场的所有袁军将领,包括辛评,此刻也尽皆是满心茫然。
方今正值隆冬枯水期,天下各条水系尽皆水位下降,上游怎会突然之间涌来一股如此凶猛的洪流?
在惊恐与奔逃中,辛评的思绪飞速运转。
猛然之间,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骇与懊悔截流蓄水。
然而,当辛评惊觉张津这毒计之时,却已然为时太晚。
“轰隆隆!”
那一道夹杂着无数浮冰与泥沙的洪峰,携带着大自然不可抗拒的毁灭力量,转眼间已然奔腾扑至。
那洪流虽然最高处只齐人胸口,但那水温却冰凉刺骨,更挟着从上游俯冲而下的恐怖动能。
只眨眼之间,便狠狠地撞入了河道之中。
上万名还没来得及爬上岸的袁军士卒,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这股水墙重重地拍倒在冰冷的河水中。
汹汹的急流无情地冲卷着数不清的躯体,奔腾不休地向着下游翻滚卷去。
水攻之势,来得快,去得也快。
片刻之后,最凶猛的洪峰越过,淆水的水位重新回落,但两岸却已是留下了一片犹如修罗场般的凄惨狼藉。
未及上岸的那万余名袁军,近有一半被洪流生生卷走,不知所踪。
另外一半则在刺骨的泥水中痛苦地翻滚哀嚎,连站都站不起来。
而那些侥幸逃过洪流一冲、死里逃生爬上岸的袁军,则乱糟糟地四散在水岸边,一个个瑟瑟发抖。
他们心有余悸地看着水中挣扎的同袍,眼神呆滞,一时间竟被这惨绝人寰的景象吓得忘了去救助。
三万袁军,就此彻彻底底地分崩离析!
几百步外的小土坡上。
亲眼观看了这场水淹大戏的张津军将士,一个个何尝不是惊得目瞪口呆。
直到此时此刻,他们才终于如梦初醒般明白过来,主公方才为何要突然鸣金收兵,故意摆出一副败退的狼狈模样去引诱袁谭渡河。
马云倒吸了一口冷气,看向自己夫君的眼神中,除了爱慕,更添了一层敬畏。
只是,在明白张津的诱敌用意之后,众人马上又陷入了新的惊奇之中这滔天的洪水,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张猛地转过头,将震撼的目光投向了那三柱依然在升腾的冲天黑烟。
他思维飞转,细细地琢磨着其中的蹊跷,猛然间神色一振,“主公!莫非……莫非您早就密令元直军师,事先前往上游拦河筑坝?”
“而刚才放出狼烟信号,正是令元直立刻掘开水坝,放水以淹袁军半渡之师?”
张津微微点头,默认了张的推测。
原来,早在决战爆发的前一夜,张津便与徐庶定下了这条计策。
他密令徐庶率领三千精锐兵马,携带大量装满泥沙的麻袋,提前悄悄赶往淆水上游隐蔽处截流筑坝。
这便是为何今日张津身边只有区区六千兵马的原因。
上游水流被堵,致使原本齐腰深的淆水水位,在一夜之间骤降到了只及膝盖的程度。
而当袁谭被浅水的假象所迷惑,放心地让三万大军结阵涉水过河时,张津便掐准了“半渡”这个节点,发出狼烟信号,令上游的徐庶果断扒开泥坝,蓄积了一夜的河水瞬间倾泻而下,水淹三军。
其实,以泥袋截断河流,本非易事。
若这战场是放在水网密布、江河滔滔的江南水乡,此计绝对难以奏效。
但这淆水地处中原,水势本来就不急,而今又正逢隆冬季节,水文条件极弱。
正是趁着这等天时地利,这看似疯狂的截流放水之计,方才收到了如此惊世骇俗的奇效。
“此乃元直所献之妙计。”
张津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刀,“而接下来……就要看诸位将军的表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