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狠狠一咬牙,冒着随时可能被横飞的石弹碎屑击碎脑袋的危险,猛地竖起了脖子。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晨雾彻底散去,城外百步开外的视野变得一片清晰。
这一看,就是绝望,
他终于清清楚楚地看出了端倪。
城外那看似浩浩荡荡的张津军大阵中,那些一动不动的方阵里,竟然密密麻麻地夹杂着无数只稻草假人。
上当了!
原来,陈列在西城外这敌军,根本就不是什么主力大军。
人家只是用这等虚张声势的假人,配合着那三百辆霹雳车的狂轰滥炸,生生骗得他方寸大乱。
“中计了!”
情知上当的荀谌,此刻根本来不及多想懊悔。
他猛地转身,“汪将军!你带四千人且在此处继续坚守,我亲率剩下的三千兵马,即刻去增援东城!”
说罢,荀谌连滚带爬地奔下城头,仓促纠集了刚刚才被调过来不久的三千多名惊魂未定的兵马,火急火燎地沿着城内的主干道,直奔东城方向而去。
然而,大错已然铸成,一切补救皆是徒劳。
当荀谌率领着这三千疲兵,刚刚气喘吁吁地奔到许都城的中央大道时。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却见远处的东城一线上空,无数面“张”字大旗已然飘扬在许都城头。
看到那一幕,荀谌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正当他惊疑不定之时,前方的街巷中,只见一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袁军溃兵,正向着这边连滚带爬地逃来。
荀谌心底涌起不祥,他冲上前去,厉声喝问前方战况。
那溃卒几乎被吓破了胆,哭嚎着答道:“大人!完了!全完了!东城已然失守,孟岱将军被敌军当场射杀!敌军已经杀进城了!”
这个噩耗,一时竟让他无法接受。
然而,就在他甚至还来不及细细回味这股绝望时。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已然从不远处的长街尽头滚滚传来。
荀谌抬头望去,只见那无数面“张”字大旗之下,数不清的步骑正向着他们这边汹涌涌来。
大势已去,回天乏术。
眼见着这茫茫无尽的敌潮汹涌而至,荀谌那原本挺直的脊梁瞬间垮塌了下去。
他松开了那名溃卒,惨然一笑,“难道……当真天要亡我袁氏不成?”
主帅的这声悲叹,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左右那本就惊惶不安的三千士卒,在看到那铺天盖地杀来的敌军后,斗志瞬间土崩瓦解。
所有人毫不犹豫地丢下了手中的兵器,哭喊着开始四下溃逃。
只片刻之间,荀谌刚刚纠集起来的三千士卒便已烟消云散,逃得只余下不足百余名贴身亲卫还在身边瑟瑟发抖。
“唉……罢了,罢了。人力终究无法回天。”
荀谌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苦叹。
他不再做任何无谓的抵抗,转身拨转马头,带着那几十名残兵,浑浑噩噩地往着赵王府方向缓缓退去。
此时,西门城外。
闲坐在马背上观看了许久好戏的张津,耳朵微微一动。
他终于缓缓抬起了手,向下一压:“霹雳车,停止轰击。”
随着旗手的号令,那震耳欲聋的石击之声终于渐渐消沉了下去。
被蹂躏了整整一个清晨的西城一线,终是复归了一丝平静。
张津竖起耳朵细细倾听。
在抛石机的轰鸣声停歇之后,他已经能够清清楚楚地听到,许都城内那隆隆的喊杀声和凄厉的惨叫声。
而且,那声音正由远及近,正在不断地逼近西城这边。
“呵呵,看来黄老将军已经成功破城了。”
张津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戏演完了。现在,也是时候让我们出最后一把力,来亲手结束这场战斗了。”
言罢,张津将刀锋猛地向着城头一指,“全军听令!抛弃草人!随本将攻城!”
早就隐伏在那些假人阵列之中、按捺了整整一个晚上的两万名荆州士卒,等的就是主公的这句话。
刹那间,战鼓声再次响起。
两万名张津军士卒推着冲车,扛着云梯,轰然而动,向着西城一线发动了总攻。
城头之上,守将汪昭看着城外如潮水般压上的敌军,额头冒汗。
但他手中毕竟还有刚刚荀谌留下来的四千精锐兵马。
以四千人依托这高大的城墙来抵挡两万人的进攻,只要稳扎稳打,本来还是有着胜算去死守一段时间的。
只可惜,正待他准备喝令将士们坚守之时,从城内跑来的溃卒却给他带来了一个噩耗。
东城已然失守!
而紧接着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从城内的街道后方,黄忠所率领的三万张津军主力,已然如入无人之境般穿城而过。
城外两万大军攻城,城内三万大军背后捅刀。
整整五万虎狼之师,内外夹击。
许都城的大势,已然彻底去了。
陷入绝望之中的汪昭,哪里还有半点死守的勇气。
他果断弃了这即将沦为死地的西城防线,带着身边仅有的亲兵,跌跌撞撞地向着北门的方向逃去。
试图趁着张津军正在全力从东西两面攻城、北门或许还存在一线生机的空当,从那里杀出一条血路突围。
汪昭一路狂逃,沿途不断遭遇张津军的散兵游勇。
一通惨烈的厮杀过后,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冲出北门时,身边原本的几百亲兵,已然折损得只余下不到两百名步骑。
冲出城门的那一刻,汪昭根本不敢有丝毫停留。
疾驰之中,汪昭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许都城上空浓烟滚滚,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响彻云霄。
整座庞大的城池,已然彻彻底底地陷入了张津军的兵潮之中,宣告了袁氏在中原统治的终结。
汪昭心中一酸,急忙回过头来,想要继续逃命。
然而,当他转过头看向前方的逃生之路时,他那原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凝固成了一种见鬼般的惊骇。
只见在前方那通往生路的隘口处,不知何时,已然有一支静默如铁的精锐骑兵犹如一堵高墙般,死死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在晨光的映照下,那支军队的最前方。
一员大将身披亮银铠甲,胯下白马,手持一杆寒光闪烁的丈二长枪,正巍巍然勒马横枪,拦在了道路的正中央。
看着那张熟悉而冷酷的脸庞,汪昭只觉得肝胆俱裂,所有的希望在瞬间化为了泡影。
那拦路之将,正是早就在此等候多时的河北名将张。
眼见张拦住了生路,汪昭心中剧震,急急勒住战马。
在这绝境之下,汪昭脑海中飞速盘算起来。
“张素来识大体,如今我等大势已去,他在此拦路,也许是为了劝降于我?”
第三百六十二章 难懈怠
“投降那张津……似乎也无不可。我好歹也是袁家宿将,那张津正是用人之际,多半会重用于我……”
这般一想,汪昭心中那本就所剩无几的斗志瞬间土崩瓦解,心里已然在盘算着该如何体面地屈膝投降,才能保住荣华富贵。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最无情的一击。
张的眼眸中,根本没有任何想要招降的意味。
他甚至连半句废话都不屑说,面对着呆立当场的汪昭,张二话不说,长枪一抖,直接挥军杀上!
“杀!”
汪昭大惊失色,完全没料到对方竟会这般干脆利落。
只在惊诧的瞬息之间,张已然单枪匹马,当先冲杀而至!
“挡住他!快给我挡住他!”
汪昭失声大叫,吓得肝胆俱裂。
他本人哪里敢跟张过招,只能本能地往后缩,同时喝令着左右的亲兵上前顶命。
然他左右这些残存的袁军,哪一个不识得张河北名将的威名。
如今更是亲眼目睹了许都城破,士气早已低落到了极点,谁还敢再去捋这等猛将的虎须?
眼见张拍马杀来,那残存的不到两百名士卒彻底被吓破了胆。
转眼之间,这最后的卫队便轰然而散,各自抱头鼠窜而逃。
兵卒瞬间散尽,汪昭成了光杆司令,急欲拨转马头狂逃。
只是,为时已晚。
张的战马快如闪电,只在汪昭这稍稍迟疑、拨转马头的刹那,就已经追至其身后。
“受死!”
张一声暴喝,一枪刺出。
“噗嗤”一声闷响,枪刃直接洞穿了汪昭的后心。
主将惨死,残余的那些逃散不及的袁军皆被这血腥的一幕彻底吓破了胆,纷纷抱头跪伏于地,拼命哀告着祈求降服。
城门外的喊杀声依然在继续,而此时,张津已然在周仓等数百名亲卫的簇拥下,驱马缓缓步入了许都城。
他的大军尚在城内各处街巷中,无情地围剿着残存的顽抗袁军。
穿越城门洞,这一座曾经的中原最繁华的城市,再一次清晰地映入了张津的眼帘。
这已经是张津第二次进入许都了。
对于这里的街道和轮廓,他并不算陌生。
但此时此刻,他胸中激荡的心情,却远比上一次要兴奋、自豪得太多。
回想上一次踏入许都,那还是在官渡之役曹操刚刚战败之时。
那时候的他,不过是为了趁火打劫、掠夺许都府库的资财,率领着轻骑兵前来趁乱渔利。
而这一次,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