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立刻作答,而是目光如炬地仔仔细细打量着那气呼呼的小男孩的面相、气色。
片刻之后,张仲景缓缓道:“回主公。医书有云,这口吃之症,也有先天娘胎里带的,和后天惊吓所致之分。”
“老朽观这小儿虽然身形瘦弱,但双目有神,方才叫骂时更是中气十足、肺腑通透。这口吃,倒不似是先天之症。”
张仲景笃定地点了点头:“若是能辅以老朽的针灸之术舒筋活络,再加上后天持之以恒地善加教导矫正,倒也未必不能彻底根治。”
听到张仲景这等神医的断言,张津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上前去,挥了挥手,示意周仓等一众亲军立刻退下。
张津缓缓蹲下身子,让自己与小男孩的视线持平。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穿着破烂,但眼神却桀骜不屈的孩子,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小兄弟,我看你这脾气倒是硬气得很呐,怎么,敢不敢像个男子汉一样,向本将报上你的大名来?”
那小男孩听到这激将法,脖子一梗,毫不犹豫地大声叫嚷道:
“有……有什么不敢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我叫邓艾!你……你又是个什么人!敢……敢不敢也报、报上名来!”
果然是邓艾。
魏之名将,奇谋诡变,堪称天下奇才,更在灭蜀之战中,以一记偷渡阴平直捣成都,可以说是名垂青史的名将。
张津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样一名注定要在后三国时代大放异彩的奇才,如今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而且,他还正处年幼,完完全全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先前张津只当这是个普通的农家子弟,本也没多加注意。
现在细细回想起来,历史上的邓艾,其籍贯还真就是这荆州南阳郡新野县人士。
此时的年纪,也恰好吻合。
方才他心头一闪念随口问了一句,没想到,还真让他给撞上了。
这邓艾小小年纪,面对一群悍卒,非但不惧,便有这般胆量,光凭此一点,便足以证明他的心性与资质绝非同龄常人可比。
念及于此,张津心中坦然。
既然老天爷把这块璞玉送到了自己面前,那便断然没有错过的道理。
将他收入膝下,凭着自己的眼界悉心培养,再加上邓艾本身的天分,用不得十几年,自己麾下又可以平添一员威震天下的年轻名将。
那小邓艾被周仓放下来后,眼见张津盯着自己若有所思、笑而不语,那股子倔脾气又上来了。
他梗着脖子,指着张津叫道:“你……你笑什么笑!怎么……难道……不、不敢报上……报上你的姓名吗?”
张津收敛了思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道:“本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汉荆州牧,张津是也。”
张津?
邓艾毕竟是个七八岁的孩童,脑子一时还没转过弯来。
但他身后的那名妇人,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本就单薄的身躯陡然间剧烈一震。
妇人吓得双腿一软,重重地跪伏于地之上,“民妇……民妇有眼无珠!真不知是州牧大人亲自驾到啊!”
“民妇母子冲撞了大人,失礼之处,还望大人海涵恕罪,饶我们孤儿寡母一命啊。”
说罢,妇人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邓艾的胳膊,死命地将他拉得跪倒在地里,急斥道:“艾儿!这可是咱们荆襄的州牧张大人啊!”
“你怎敢如此无礼,还不快给大人磕头赔罪!”
张津见状,微微俯下身去,一抬手,便稳稳地将那母子二人扶了起来。
第三百六十八章 都给我狠狠屯田
那妇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低着头,根本不敢再正视张津的面庞。
而那小邓艾,此刻却完全没有他母亲那般惶恐。
他被扶起后,一双大眼睛把张津从头到脚扫来扫去。
张津将邓艾的神情尽收眼底,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那妇人,温言道:“邓夫人,不知现下,本将可否在你这院中借宿一晚了?”
堂堂威震天下的州牧大人,不仅没有怪罪他们母子的冒犯,反而还如此客气地询问。
邓氏高兴与惶恐还来不及,又岂敢有半个“不”字?当即便连声答应了下来。
当下,邓氏便手脚麻利地将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张津入屋坐定,稍稍饮了几口温水解了风寒之渴后,便命人将邓氏母子招至了跟前。
张津指着身旁的张仲景,神色温和地说道:“夫人,这位乃是当世名医,张仲景先生。”
“本将方才看令公子颇为投缘,想请张先生亲自给令公子瞧一瞧这口吃的病症,不知夫人可放心?”
张仲景乃是荆襄一带赫赫有名的神医。
而今听得州牧大人竟然亲自开口,让这般传说中的名医免费给自己儿子瞧病,邓氏自是激动得无以复加,眼眶一红,忙是连连鞠躬称谢。
张仲景微微颔首,便将邓艾叫到一旁,替他细细地望闻问切。
片刻之后,张仲景笑道:“恭喜主公,贺喜夫人。”
“老朽探查过了,此子口吃确乃后天惊吓郁结所致。”
“万幸他年纪尚幼,症根扎得不深。若由老朽施以针灸之法加以矫正,再辅以汤药,不出一年半载,必可将他的口吃之症治愈。”
邓艾自幼便因这口吃的毛病,没少受村里孩子们的欺负与嘲笑。
邓氏身为母亲,每每看在眼里,更是深为儿子的境遇感到痛苦难过,不知流了多少眼泪。
如今,忽然听得神医断言儿子的病竟然能彻底根治,一瞬间,邓氏简直高兴到了欣喜若狂的地步。
感激之下,邓氏拉着邓艾,再次“扑通”一声跪下,给张津连连磕头拜谢,泣不成声。
张津上前一步,亲自将他母子二人稳稳扶起,看着邓艾那张倔强的小脸,笑道:“夫人言重了。”
“实不相瞒,本将看你这儿子性子坚韧,心中甚是喜欢。故而,本将有一件事,还想请夫人能够应允。”
邓氏此时对张津已是感恩戴德,忙抹着眼泪道:“大人折煞民妇了,大人有何吩咐,但说无妨,民妇无有不从。”
张津的手掌轻轻抚摸着邓艾的小脑袋,目光真挚,朗声笑道:“本将别无他求,只想收令公子做个义子,将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不知夫人,愿不愿意割爱?”
邓氏一下就彻底愣住了,仿佛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足足过了好半晌,她才猛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语无伦次地激动道:“大、大人如此看重我家小儿,这……这实在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啊!民妇感激还来不及,怎敢不识抬举。”
惊喜交加之下,邓氏急是拉着邓艾的胳膊,催促道:“艾儿!州牧大人要认你作义子,这是何等的造化!”
“你还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跪下,拜见义父!”
而此时的邓艾,其实也已经被张津的话彻底震惊得呆在了那里。
他虽然早慧,心性与寻常孩童截然不同,但到底也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小子。
张津这种州牧级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传奇人物,在他看来简直就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张津这几年纵横荆襄、大败曹军的事迹,在这新野乡间也时常被口口相传。
邓艾每每听之,心中都是神往不已。
呆愣了半晌,邓艾终于被母亲的呼唤声给叫醒。
他声音虽然还有些结巴,但却异常的响亮与坚定:“孩、孩儿邓艾……拜、拜见义父!”
“哈哈哈哈哈!”
张津心中甚为欣慰,仰头发出一阵大笑。
“好孩子!明日一早,你便跟为父回襄阳去!为父不仅要治好你的病,更要亲自传你武艺,教你兵书战法!”
“不出数年,为父必叫你成为一个名震天下的当世名将!你,可愿意?”
邓艾因是体弱多病又患有口吃,素来受村中那些同龄孩子们的欺负与白眼。
而今,他不仅认了义父,而且义父还要教他武艺和兵法。
对于一个满心都幻想着金戈铁马、建功立业的小男孩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他感到热血沸腾与狂喜的?
当下,邓艾紧紧地攥着小拳头,毫不犹豫地大声吼道:“孩、孩儿愿意!孩儿誓死追随义父!”
看着眼前这头初露锋芒的幼虎,张津欣慰地笑了一下。
当然,作为一名成熟的枭雄,张津心中那本账算得清楚。
他只是认邓艾为“义子”,而非收他做“养子”。
按照大汉当世的宗法礼制,养子在名义上乃是和亲生儿子一样,拥有着合法的政治与家业继承权的。
张津自己正值壮年,且已经有了亲生的子嗣,他自然绝对不会去学历史上的刘备那样,在有了刘禅之后还收了刘封这么个拥有继承权的养子。
最终导致夺嫡之争,为将来的内部倾轧埋下隐患。
故而,张津虽认邓艾为义子,倾注心血培养他成为自己未来基业的擎天栋梁。
却完全不用担心他在法理上会危及自己亲生儿子的正统地位。
当天,张津在这小院中正式认了邓艾作义子。
一旁的张仲景自然看得出张津是极其赏识这孩子的资质。
而周仓等一众亲军武将,虽然心中大为惊讶主公竟会看上一个乡野结巴孩童,但好在他们对张津的决断向来是忠心耿耿。
既然主公金口玉言认了这邓艾为干儿子,周仓等人立刻收起了之前的轻视,十分上道地冲着邓艾抱拳行礼,恭恭敬敬地称呼了一声:“见过小公子。”
当天晚上,为了庆祝这桩喜事,张津当即下令,赏赐了邓氏一笔巨资。
邓氏欢欢喜喜地接下,也算是奔走来往,大肆采买。
在灶房里忙活了半天,整出了一大桌虽然算不得食不厌精,但却极其丰盛、香气扑鼻的乡中土菜,用来盛情招待张津这一众贵人。
乡野酒菜虽算不得奢华精致,但张津今日意外捡到了这么一块足以镇国安邦的璞玉,心中着实是高兴到了极点,因此倒也痛痛快快地大喝了一番。
在这破落的农家小院里安歇了一晚之后,次日清晨,张津便带着邓艾母子二人,踏上了回往襄阳的归途。
回到襄阳大本营后,张津行事周到,当即在城中拨了一间宽敞雅致的别院,将邓氏妥善安置下来。
邓氏大半辈子生于乡间,过惯了清贫苦日子。
如今忽然住进这等豪宅,身边还有人伺候,这等神仙般的日子于她而言,简直是做梦也不曾敢想过。
对于彻底改变了她们母子命运的恩人,邓氏自是感恩戴德。
她常常拉着邓艾的手,红着眼眶叮嘱:“艾儿,你要好好跟着义父学习本事,这辈子都要牢记义父的再造之恩。”
“将来你长大了,就算是为义父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安顿好了母子俩后,过了几日,张津便带着邓艾回府去见黄月英。
张津将这孩子在乡下如何面对恶汉毫不畏惧、胆略过人之事一说,黄月英本就贤淑大度,见这孩子实在讨喜,便也高高兴兴地认下了这个义子。
自这以后,张津白日里忙于处置军政公务,检阅各营兵马操练,而每当闲暇之时,便会亲自把邓艾叫到身边,手把手地教授他武艺与兵法战阵。
不知不觉中,最熬人的寒冬腊月已然过去,冰雪消融,天气开始渐渐转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