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七天里他却依旧按兵不动,没有任何继续向东推进去攻打刘备的迹象。
一方面,张津是在等待后方汝南和宛城一线的余下几营兵马前来许都完成集结。
而另一方面,他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便是从河北南下的袁尚。
根据不久前暗探传来的确切情报,袁尚亲率的三万精锐兵马,已然成功由白马津渡过了黄河,攻占了兖州所属的东郡。
此刻,其兵锋正进入陈留国地界,长驱直入,向着雍丘的方向而来。
陈留国与颍川郡北部紧密接壤,而雍丘正位于陈留国的东部。
此地距离张津所在的许都不过三百余里,更巧妙的是,刘备大军目前所盘踞的睢阳城,就恰好在雍丘的正东方。
就在数日以前,张津的使者与袁尚的使者在暗中进行了密会,并且顺利地达成了协议。
张、袁两家,将在雍丘正式会盟,随后发兵东西夹击,共讨刘备。
当然,这个会盟提议,自然是袁尚那边主动提出来的。
如今的袁尚虽然在河北击败了二哥袁熙,勉强稳住了基本盘,但因为之前丢了青州,他的元气也是颇为大伤。
而反观张津,新得许都和豫州大部,实力却是爆炸式增长。
但对于袁尚而言,刘备一旦鲸吞了中原,其对他河北所造成的直接威胁,显然要比目前隔着一段距离的张津大得多。
张津自然没有任何不同意的理由。
尽管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深知与袁尚的这个所谓“联盟”,只不过是各怀鬼胎、貌合神离的暂时性苟合。
但能多拉一个人入伙去分担刘备的压力、让袁尚去当挡箭牌,这对他有着百利而无一害,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张津驻军于许都按兵不动,就是在等着袁尚的大军彻底南下入局。
这日午后,张津巡视完城外的诸营防务,回到军府,召集了徐庶、贾诩等众谋士,准备共商与袁尚会盟之后,该如何具体排兵布阵、用兵夹击刘备一事。
正当大堂内讨论得热烈之时。
“主公!”
周仓匆匆入内,“江夏和寿春方向传来的急报。”
张津的心头顿时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眉头一皱,没有自己看,而是递给了身旁的徐庶,沉声道:“念给大家听听,东吴那边又搞什么幺蛾子了。”
徐庶接过情报,展开细细一看,那原本云淡风轻的眉宇之间,不禁也浮现出一抹忧虑。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主公,诸位。情报上说……不日之前,东吴周瑜,已然亲率三万水陆精锐兵马,大举进入淮河。”
“并且,他们没有向西争夺汝南,而是直接沿着涡水一路北上,悍然进入了谯郡的地界。”
“谯郡所属的那些原本听命于袁谭的兵马,早已群龙无首,尽数撤往了梁国方向。”
“吴军几乎是兵不血刃,便轻而易举地占领了沿途诸县。”
“目前,其前锋大将太史慈所部,正快速向着梁国方向接近。”
听到这里,大堂内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周瑜这招釜底抽薪,不仅直接插手了中原战局,更是将刀架在了刘备和张津争夺的焦点区域上。
然而,坏消息还远不止于此。
徐庶看着下半段情报,脸色越发难看,“与此同时,江东的孙权又亲自下令,给驻守在湖口的鲁肃增兵两万。”
“而我们江夏方面的斥候也发现,吴军已经开始大张旗鼓地向柴桑方向派驻重兵,看那架势和运送的辎重……”
“孙权似乎有重建并修复柴桑城,作为进攻我荆州江夏跳板的意图。”
这一下,整个大堂内彻底炸开了锅。
周瑜北上谯郡,孙权增兵湖口、图谋柴桑。
东吴这头猛虎,分明是趁着张津主力深陷中原之际,摆出了一副要对张津进行腹背夹击、双管齐下的围剿态势。
满宠第一个站了出来,沉声道:“主公,谯郡乃是梁国南面的天然屏障。”
“眼下刘备的数万大军尽数屯扎在梁国境内,他竟然如此大方地将谯郡拱手让于吴军?”
“难道他就不怕周瑜趁虚而入,让自己陷入腹背受敌之地吗?”
张津闻言,非但不怒,反而轻笑了一声。
他将目光从地图上收回,环视帐内诸将,“各位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刘备这分明是跟孙权暗中联手了。”
“他之所以痛快地把谯郡让给周瑜,就是想以此为饵,将江东兵马拉下水,让周瑜名正言顺地去助他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大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刘备和孙权联手了?”
众将皆是面露震惊之色。
要知道,就在数月之前,这两个枭雄还在为了争夺寿春,在淮南杀得你死我活。
这不过转眼之间,昔日的死敌,竟摇身一变,成了将刀口一致对外的战友。
徐庶进一步道:“诸位将军不必惊讶。”
“正所谓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主公如今手握荆州,在长江天险上对江东拥有上游之利。”
“在孙权和周瑜看来,主公这头随时可能顺江而下的猛虎,才是他们江东基业的根本大敌。”
“为了遏制主公,孙权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刘备结盟,实在不稀奇。”
一旁的张却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周瑜在长江水面上称王称霸倒也罢了,他竟敢率军深入中原这等平原地带。”
“不过……我倒觉得东吴这次的兵力调动有些诡异。”
“孙权既然已经决心跟咱们在中原撕破脸,为何不倾江东之全力北上?”
“他只给了周瑜区区三万兵马,却反过头来给后方的鲁肃大规模增兵。这等在强敌面前分兵两处的做法,岂非犯了兵家大忌?”
张这番质疑刚一抛出,徐庶、贾诩等几位谋士却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张津将手中的密报往案几上一扔,冷笑道:“孙仲谋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他怎会舍得损兵耗粮,真心实意地去中原给刘备当打手?”
“以本将之见,周瑜带去谯郡的那三万兵马,多半只是做做样子、虚张声势而已。”
“孙权的真正目的,乃是趁着本将的主力深陷中原、无暇南顾这个空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在后方重建柴桑,伺机夺取我荆州!”
徐庶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顺势进言道:“孙权既然是想以周瑜佯装北上相助刘备,实则是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那咱们索性就将计就计,也借他这条计一用!”
张津微微眯起眼睛,细细琢磨着徐庶话里的玄机。
思索了片刻之后,他微微一笑,显然是已经完全明白了徐庶的言外之意。
几天之后,隆隆的战鼓声再次响彻许都上空。
张津率领着休整完毕的数万主力大军正式起程。
兵锋由许都而出,浩浩荡荡地向着北面的战略重镇雍丘城大举挺进。
而此时,从黄河以北一路狂飙南下的袁尚大军,已经先一步抵达了雍丘城外安营扎寨,静静地等待着与张津这场各怀鬼胎的会盟。
于是,在这冬去春来、万物复苏的中原大地上。
张津、袁尚、孙权、刘备,这四路诸侯大军,总兵力接近二十万之众的虎狼之师,正从四面八方,不约而同地向着梁国的方向聚集。
三天后,张津的大军顺利抵达了雍丘城南。
大军安营扎寨完毕,张津当即派出了使者前往雍丘城内去见袁尚。
不久之后,袁尚也迅速地派了首席谋士逢纪前来张津营中通好。
然而,在会盟的形式上,双方却产生了分歧。
按照袁尚那边的意思,既然大家目标一致,双方只需各自签押,以官方文书的形式达成协议便是。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两位主帅就不必亲自冒险会面了。
但张津却强势地一口回绝了这个提议,坚持要求必须当面会盟,否则便是难显诚意。
面对张津这等咄咄逼人的态势,无奈之下,袁尚只好咬着牙,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当面会见。
其实,袁尚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
想当初,他为了求张津出兵,甚至不惜将自己那风华绝代的亲嫂嫂甄氏都给送到了张津家里。
这等丧辱门风之事,早已让他颜面大失。
眼下,张津既然已经公开放出了会面的邀请,若是他袁尚再以种种借口不敢接受、避而不见,那无疑会更加令麾下的文武将士视他为软弱胆怯之辈。
次日清晨。
朝阳初升,张津只点了一百名精锐的轻骑兵随行,策马出营,沿着去往雍城的大道,从容不迫地抵达了双方约定的会盟地点。
张津虽然武艺绝顶,有着万夫不当之勇,但他绝不是那种狂妄自大、不知死活的莽夫。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与袁尚的这个所谓“联盟”,从骨子里就是貌合神离。
彼此不过是因为利益的驱使才暂时走到了一起,双方之间根本就不存在哪怕半点信任。
故而,为了安全起见,早在张津动身之前,他麾下的斥候和暗探,早已遍布了雍城附近。
他们时刻盯着袁尚诸营的一举一动,就是为了防备袁尚突然脑子犯抽,想要趁着会盟之际对自己突施杀手。
行进之时,一匹匹快马不断地将最新情报流水般发回。
袁尚也已经由雍城而出,正在前来约会地点的路上。
其麾下的诸营袁军虽然已经进入了全面戒备,但阵型未变,并未有任何大军开拔、意图埋伏的异动。
日当正午,雍城方向的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队打着袁军旗号的人马。
斥候飞奔来报,确认那正是袁尚的队伍,且对方的人数同样也是百余名轻骑。
当双方的人马相距百余步时,这两支队伍极为默契地同时勒住了战马。
张津端坐在马背上,向身边跟随的逢纪使了一个眼神。
逢纪如释重负,连忙策马向着自家的队伍奔去。
与此同时,对面的伊籍也从袁军的阵营中策马奔出,回到了张津的身边。
随即,张津手扶着腰间佩剑,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竟然单枪匹马,缓缓走出了本军的阵列。
百余步之外的袁尚,眼见张津竟然如此托大,单骑一人就敢走上前来,脸色瞬间变得尴尬和难看起来。
张津单骑而出,一方面可以说是大方地显示着结盟的诚意,以示他完全“相信”袁尚的为人。
而另一方面,这更是在当着天下人的面,肆无忌惮地展示他的胆色与自信。
这一下,可把袁尚给彻底架在火上烤了。
他若是带着众将环护上前,自然便会显得自己这方胆怯,仿佛害怕他张津一个人似的,气势上直接就输了个底朝天。
可若是不带护将,也学着张津那般单骑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