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孙瑜惊疑不定的这短短片刻功夫,远处的火光已然借着风势,从几个零星的起火点扩张成了一大片火海。
连绵数里的广袤范围内,尽皆被肆虐的烈火所无情覆盖。
蓦然之间,孙瑜终于明白了些什么。
他浑身打了个激灵,猛然惊醒,大声嘶吼道:“快!速开城门!派斥候立刻赶往火起方向探查究竟!”
柴桑紧闭的城门轰然打开了一道缝隙,数骑精锐斥候飞奔而出。
城头上的孙瑜度秒如年。
不到半个时辰后,派出的斥候便飞奔回了城下,“回将军!看清楚了……是张津军的轻骑!”
“他们根本没往城门来,而是直接散开,到处在放火烧毁西北面的农田。”
“咱们刚刚长成的秋粮,全被他们烧了个干干净净啊!”
这一刻,孙瑜如遭雷击。
他终于惊醒,明白了张津真正的用意。
从一开始,人家就就料到你鲁肃会在柴桑城内布下天罗地网,屯以重兵等着他来偷袭。
所以,张津压根就没有打算让这支轻骑来攻打柴桑城。
他的真正重点,是避开你龟缩的坚城,去毁灭你赖以生存的命脉破坏柴桑周边的粮田。
一旦柴桑城外那些即将迎来秋收的粮田被尽数烧毁,那么鲁肃和几万东吴丁口辛苦耕种、苦心经营了数月的劳动成果,瞬间就会化为一片焦土。
这就意味着,吴军根本无法在柴桑就地征集到哪怕一粒过冬的粮草。
柴桑城中可是驻扎着整整两万大军,加上数万百姓,每日人吃马嚼乃是个天文数字。
没有了本地的秋粮支撑,这几万人的粮草给养,就只能继续依靠从遥远的江东腹地,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运输。
如此一来,即使吴军费尽心机重建了这柴桑城的城墙,重建的,也不过将是一座随时会被断粮的无根之城。
孙瑜在惊骇之余,恨得是咬牙切齿。
就在孙瑜惊怒交加的这须臾之间,西北更远的方向,又有一处冲天的大火夹杂着滚滚黑烟腾空而起。
很显然,张津军根本没有停下破坏的脚步,正在疯狂地放火烧毁一片又一片新的农田。
这下子,孙瑜再也坐不住了!
“传令!”
孙瑜双目赤红,“留五千兵马死守城池!其余五千步骑,即刻随本将出城!”
“不惜一切代价,去围堵这帮放火的贼寇!同时,急派快船逆江前往上游,火速向大都督告急!”
……
与此同时,长江上游,吴军水寨大营。
此地距离张津军驻守的樊口水营,仅有三十余里的水路。
一万名被鲁肃带出来的东吴水军精锐,战舰云集,旌旗蔽日,尽皆杀气腾腾地安营于此。
江风猎猎,大都督鲁肃一袭大氅,正策马在江畔徐行,视察着新建的水寨防御。
徐盛、蒋钦等一众江东悍将,则顶盔贯甲,恭恭敬敬地陪同于侧。
鲁肃凝望着上游的水面,忽地开口问道:“文向,樊口的张津水军,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动的动向?”
徐盛上前一步,“回都督!据我们的斥候抵近回报,张津军自打进抵樊口之后,就犹如缩头乌龟一般,根本不敢出战。”
“他们这几日一直加固水寨栅栏,似乎反倒是怕被我军反攻,完全是一副色厉内荏、想要死守防范的意思。”
听到这话,鲁肃的脸庞上不禁浮现出一抹笑意。
“张津何等狂傲之人,如今却主动在水上故意示弱,这更加说明了,这支水军不过是个牵制我们的诱敌之计罢了。”
鲁肃遥望下游柴桑的方向,抚须自信道:“算算时辰,我想此刻,他张津派去偷袭的轻骑部队,早已折戟于柴桑的坚城之下了。”
徐盛连连点头,对鲁肃的深谋远虑深信不疑。
身旁的蒋钦等诸将,回想起鲁肃识破张津诡计、将计就计的布置,也皆是对这位大都督面露由衷的敬佩之色。
徐盛豪情大发,抱拳进言道:“都督!若是柴桑那边很快传来全歼敌军偷袭之敌的捷报,末将建议,咱们不如趁着全军士气大振之时,主动出击!”
“我等率领水军溯流西进,一举将樊口水寨里那帮龟缩的张津军主力也给彻底击溃,以此来报仇雪恨。”
鲁肃微微点头。
张津的水军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
如今敌军既然兵力不占优,就连一向以稳重谨慎著称的鲁肃,此时在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情况下,也难免动了趁火打劫、大举进攻的念头。
想了一想,鲁肃转头看向诸将,问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番张津手下,是以何人为这支水军的统领?”
一提到敌军主将的名字,徐盛脸上的笑意瞬间被一股恨意所取代。
他暗暗咬牙切齿,“回都督,除了那甘宁之外……还有一个,就是凌统……”
“凌公绩?”
此言一出,其余一众江东诸将,也尽皆面露厌恶之色。
凌统昔日与他们同殿为臣,如今却投了张津,甚至还反过头来统兵攻打江东。
对于这种叛徒,每一个江东将领的心中自是颇为恨之。
鲁肃沉吟了半晌,脸上的凝重渐渐化为一抹淡淡的冷笑。
“甘宁与凌统固然皆是不可多得的水战宿将。不过,张津若以为光凭此二人,就想与我军在这大江之上争锋,只怕还太过自信了些。”
“且等柴桑方面大捷,我们倒也不妨转守为攻,主动出击,顺势端了这樊口!”
听得大都督此言,徐盛等诸将顿时斗志大作,胸中战意燃烧,尽皆振奋不已。
正当众将豪情万丈、摩拳擦掌之际,江面下游的薄雾中,忽见一艘哨船飞驰而来。
看那悬挂旗帜,正是留守柴桑的孙瑜信使。
“哈哈哈!定是孙都督派来的人!”
徐盛兴奋地抚掌笑道,“瞧这船速,想必是赶来向鲁都督报捷了!”
众将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一时间达到了沸腾的顶点。
鲁肃亦是微捋着胡须,面带笃定之色,昂首注视着那一艘哨船徐徐驶入水寨。
然而,随着那士卒的逼近,鲁肃的目光却不由得微微一凝。
他敏锐地察觉到,那名前来报信的士卒,脸上根本未曾带着半分报喜应有的兴奋,反而是一脸如丧考妣的沉重。
一瞬间,鲁肃的心底没来由地闪过一个不祥的预感。
那士卒拨开人群,直奔鲁肃跟前,“启禀大都督,张津军的轻骑……确实从陆口小道杀到了柴桑城下!他们……他们……”
“莫慌!”
鲁肃心头一紧,“可是孙将军将那支敌军尽数歼灭了?”
“不!不是!”
“他们根本就没有来攻打柴桑城,而是直接散开,到处放火,大肆毁坏柴桑附近的农田。”
“火势滔天,孙都督顾此失彼,根本阻挡不住!特命小的火速来报,请大都督立刻定夺示下!”
听见此言,满怀期待的江东诸将犹如被五雷轰顶,皆是大惊失色。
此时的鲁肃,终于彻底惊悟过来原来,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将计就计”,竟然全盘落空。
人家张津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打算故技重施去偷城。
吴营诸将尽皆惊怔在了原地,只觉脊背发凉。
张津用水军大张旗鼓的进攻,的确是诱敌出洞的虚招,但人家那支偷袭之军,却是刺向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农田命脉。
他们所有的战术推断都完美无误,却偏偏在最后这决定生死的战略环节上,被张津轻描淡写地再次戏耍。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柴桑新种的农田一旦被烧毁,所带来的后果将是何等的毁灭性。
“都……都督……”
徐盛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柴桑的农田若是被尽数焚毁,入秋之后,几万大军和百姓无粮可食,我军就将陷入被动,我们是不是……”
鲁肃这才猛然清醒过来。
他极力将胸中翻滚的震惊、懊悔与羞愧的情绪强行压制下去。
大错已经铸成,现在绝不是悔恨的时候。
他尽力理清混乱的思绪,不及多想,急声厉喝道:“传本督将令,拔营。火速撤退,连夜撤归柴桑!”
号令紧急传下,原本杀气腾腾的一万余名吴军士卒,只得满心困惑地开始准备拔营事宜。
纸终究包不住火,柴桑农田被张津军大肆焚烧的消息,很快就遍传了沿江的诸处营寨。
当吴军士卒们听到这个噩耗后,一想到无粮可吃,原本昂扬的斗志转眼间就消沉了下去。
仅仅半天不到的功夫,吴军便狼狈地收拾停当。
数百艘原本准备耀武扬威的战舰,只能犹如丧家之犬般,趁着夜色的掩护,匆匆忙忙地掉头,向着下游的柴桑方向仓皇退去。
与此同时,长江上游,樊口水寨。
荆州军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一派轻松的景象。
张津正舒舒服服地斜倚在帅座上,一边听着下方诸将依次汇报防务,一边惬意地品着小酒,好不悠闲。
与主公的闲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甘宁等一众武将却是神色凝重。
第四百一十四章 凌统出击
待军务汇报完毕后,张津随意地摆了摆手道:“尔等这几日都辛苦了,都散了吧,回营早些休息,养足精神。”
然而,诸将对视了一眼,却并没有退出帐外的意思。
看他们那面带忧虑、欲言又止的样子,显然是心里憋着话。
张津放下酒樽,淡淡一笑,目光温和道:“兴霸,你若是有什么憋在肚子里的心里话,直说便是。在本将面前,不必有什么顾忌。”
得了主公这句话,甘宁当即跨前一步,“恕末将直言!末将还是觉得,主公令文远将军仅率千余轻骑走陆口小道,实在太过孤军深入,有些不妥。”
“不过……既然主公已然下令,末将以为,我军现在当立刻大举出寨,主动向对面的吴军发起猛攻。”
“这不仅能牵制吴军主力,也算是对文远将军的声援!”
“我们绝不应该只龟缩固守在这樊口,纵容那帮吴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耀武扬威。”
其余诸将听罢,也尽皆齐声附和,纷纷请战。
显然,甘宁这番话,也正道出了他们这些日子以来的心声。
张津听完,却是不慌不忙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轻笑道:“尔等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吴人耀武扬威不了多久了。”
“本将相信,不需我们动手,数日之内,他们必会灰溜溜地退还柴桑!”
听得张津这般自信的判断,甘宁等诸将皆是神色一变,彼此间面面相觑,怎么也想不通主公这凭空而来的自信究竟是从何处生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