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吴军可是斗志昂扬,怎么可能不战而退?
满腹狐疑之下,甘宁忍不住又开口道:“主公,末将实在想不明……”
“报!!!”
话音未落,只见周仓兴冲冲地奔入了帐中,“主公,下游刚刚发来的急报,江面上的吴人连夜退军,全缩回柴桑去了!”
此言一出,大帐内瞬间安静。
所有将领的目光,犹如见鬼了一般,齐刷刷地投向了高坐在帅位上的张津。
在众人震撼的目光注视下,张津却依旧是一脸的平静。
甘宁再也难抑内心中的震惊与困惑,“主公!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吴军为何突然不战而退?!”
张津却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贾诩,淡淡笑道:“此乃文和先生的妙计,就让他来告诉你们,这其中的玄机究竟为何吧。”
贾诩走上前,笑着解答了众人的疑惑。
“其实,兴霸和诸位将军先前的担心,也无不道理,孤军深入的确犯忌。”
“只是你们有所不知……主公派文远将军抄陆口小道,从一开始,就并非是为了去袭取那重兵把守的柴桑城。”
“他此去的目的,乃是为了大肆放火,烧毁柴桑一线即将秋收的农田,彻底断了吴人就地征粮的希望。”
众将们听罢,皆是愣怔了片刻。
数息之后,众人旋即恍然大悟。
脸上的迷茫与担忧霎时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喜色。
直到此时,他们才真正地明白了,主公前几日何以会如此闲然自若,稳坐钓鱼台。
一时间,甘宁等人无不面露惭色,为自己先前的急躁感到羞愧。
看着诸将这副模样,张津却只是摆手一笑,温言安抚道:“兵法之道,虚虚实实。”
“此事也怪不得你们,本将本该早些将这计策告诉尔等,只是为了把这场戏演得更逼真一些,才特意跟你们卖了个关子而已。”
张津站起身,走到甘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兴霸,你们之前的进谏,虽未明就里,但皆是出于对我大业的忠心之举。”
“能有尔等这般敢于直言的良将,本将甚是欣慰!今后若有军务疑虑,你们还当如此畅所欲言才是!”
甘宁感动不已,慨然道,“我等此番追随主公,有主公这般运筹帷幄,何愁不灭东吴!”
“何愁不灭东吴!”
帐内诸将齐声高呼,士气如虹。
耳听着这壮志豪言,张津胸中那股隐忍了许久的霸气,也瞬间沸腾了起来。
他霍然转身,环扫众将士一眼,奋然怒喝道:“他吴人想来就来,想退就退?”
“本将岂容他们退得这么容易!传本将令,诸军即刻出兵,顺江而下,追击敌军!”
当下,张津便雷厉风行地传下号令,尽起水寨中养精蓄锐多日的一万余名水军精锐。
以甘宁为先锋,张津自统中军。
片刻之后,樊口水寨大开。
数百艘战舰扬帆急进,浩浩荡荡地顺着奔腾的长江急流,直奔下游撤退的吴军追击而去。
次日午前时分,江面上大雾刚刚散去。
甘宁所率的五千水军前锋,终于在柴桑西北五十里处的水域,迎头撞上了殿后掩护的东吴舰队。
这支横江列阵的东吴舰队,兵力大约有五千余人,主将正是东吴悍将徐盛。
原来,鲁肃在惊觉中计后,原是急着率主力撤还柴桑救火。
但他万万没想到,张津麾下追兵的反应竟是如此之快,直接尽起水军主力咬了上来。
鲁肃深知,若是就这么全军一路溃退回柴桑,阵型必然大乱,张津的水陆大军便可一路畅通无阻,趁势掩杀,直逼柴桑城下。
无奈之下,退在半路上的鲁肃只能留下徐盛率领五千水军精锐逆流列阵,以此来迟滞张津水军的追击步伐。
江面之上,吴军战舰首尾相连,封锁了江道,摆出了一副逆流决死迎战的架势。
甘宁立于船头,见猎心喜,迅速命快船将前方军情回禀给了后军的张津。
张津听闻徐盛拦路的消息,脸上没有泛起丝毫迟疑,当即下达了强攻指令。
“命甘兴霸即刻发动进攻!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拦路的吴军防线给本将撕碎!”
号令下达后不久,下游数里处的开阔江面上,战鼓震天,甘宁与徐盛的水军便轰然碰撞在了一起。
若单论整体的水军底蕴,东吴无论是在士卒的水性,还是在舰船的坚固程度上,都要胜过荆州水军许多。
但眼下,甘宁所率的这五千先锋,却绝非寻常之辈,那可是荆州水军中优中选优的百战之士。
在这局部战场上,绝对足以与徐盛所统的这支吴军平分秋色。
战事一起,甘宁将他的凶悍发挥到了极致。
他借着浩荡的顺流之势,亲率三四十艘斗舰作为主力冲阵,百余艘轻捷艨冲护卫两翼,迎着漫天的箭雨,顺流急进,悍不畏死地直直撞向吴军的舰阵。
而那徐盛也是江东一等一的硬汉,面对甘宁的战术,他毫不示弱,指挥着实力相当的吴军舰队,依托阵型奋勇迎击。
震天的喊杀声响彻大江,两支精锐舰队互相穿插入对方的阵形之中,宽阔的江面上瞬间陷入了惨烈的混战局面。
半个时辰后,后方数里外的张津中军主舰上。
一直观战的贾诩面色微微凝重道:“主公,看来那徐盛的水战能力确实颇为了得。”
“前军交战至今已陷入了胶着……老朽以为,是时候该派出后军,解决这场战斗了。”
张津微微眯起双眼,遂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凌公绩何在?!”
队伍末尾,凌统的身形明显一怔。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动作略显僵硬地缓缓出列,低头拱手道:“末将在。”
张津猛地抬手,“本将命你即刻率领三千水军出战,务必要从侧翼撕开敌阵,协助甘兴霸,一举将徐盛给本将击溃!”
听得张津竟然直接派这名新降的江东旧将出战,一旁的贾诩神色微微一变,赶忙在张津视线处,暗暗向他猛使眼色。
张津自然知道贾诩这眼神里在暗示着什么。
凌统毕竟新降未久,且自打随大军东征以来,情绪一直十分低落,整个人无精打采,对于去攻打孙权这个老东家显得极不积极。
由此可见,凌统虽然迫于形势归降了荆州,但内心深处却仍存有对江东的羁绊,不愿与昔日的故主和同袍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在这种心态下,将他放出去单独统兵……甚至临阵倒戈、反投吴军,也绝对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正因如此,贾诩听得张津竟令凌统单统一军去打徐盛,顿时便生出了忧虑。
但他当着众将的面又不好明言点破,只好频频以眼神向主公暗示其中利害。
然而,张津对贾诩的暗示却仿佛视而不见。
“元福何在?”
正站在一旁看戏的周仓愣了一下,赶忙出列,“末将在!”
“元福,本将命你即刻点齐三百亲卫,去做凌公绩的副将!江上刀剑无眼,你务必要保护好凌将军的安危,寸步不可离!”
周仓摸了摸脑袋,虽对这莫名其妙的“保护”任务心有疑惑,却怎敢质疑主公的命令?
当即慨然而应,拱手便欲下船点兵。
此时,先行领命的凌统已然转身向着自己的战舰走去。
就在周仓正待紧随其后离去时,张津却又向他招了招手。
周仓知主公还有密令要单独吩咐,忙是快步凑上近前。
“你带人给本将盯住了那凌公绩!若是他在阵前敢有半点反水倒戈的异心,你不必有任何手软……一刀宰了他便是!”
第四百一十五章 就是让你进退两难
周仓闻言先是猛地一怔,旋即眼中爆出一团精光,这才恍然大悟。
他一下明白过来,原来自家主公让他去给凌统当什么劳什子副将,明面上是保护,实则乃是贴身监视啊。
疑团尽解,周仓顿时精神抖擞,脸上浮现出一抹狞笑,忙是低声拱手道:“末将明白该怎么做了,主公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看着周仓领命而去,原本面带几分忧色的贾诩,虽然没有听清张津究竟对周仓低语了些什么,但他这等毒士,心思何等通透?
略一思忖,便已彻底悟到了张津用意,不禁捋须笑了起来。
张津向来秉持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驭下之道,但这绝不意味着他对所有刚刚投诚的降将,都会毫无底线地给予百分之百的信任。
比如张辽,张津在用他北上远征袁谭时,就深信不疑,放权到底。
但当前番对付老东家曹操时,张津便选择了另择他将,避其嫌疑。
在张津的字典里,所有的降将,唯有经过时间的考验,用战功来证明他们对自己的忠诚。
而今,凌统新降,已经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了不愿与孙权开战的消极态度。
张津又岂能没有防备?
他此番故意逆其道而行之,非要带凌统出征,甚至逼着他去打东吴,就是要借这残酷的战场,让他用对故主的反戈相向作投名状。
在张津的注视下,凌统已然登上了自己的战舰。
三千水军徐徐驶出了大本营的舰阵,向着前方战场加速杀去。
斗舰之上,江风猎猎作响。
凌统扶刀而立,面沉如水地注视着前方那片惨烈的混战水域。
船行愈快,凌统那隐藏在胸膛下的心脏跳动得便愈发剧烈,心中的纠结也越缠越紧。
平心而论,他怨江东吗?怨!
当年,就是因为韩当的自大与轻敌,才导致了柴桑的惨败。
可是结果呢?以程普为首的那些位高权重的淮泗籍老将们,在朝堂上对着他凌家落井下石、疯狂排挤。
而他一直视若明主的孙权,在那等关键时刻,为了平衡江东各派系的利益,竟然也未能及时地站出来,为他凌氏父子说哪怕一句公道话。
但凌统虽然年轻,却也并非不知变通的莽夫。
他心里其实也很清楚孙权当时的苦衷。
作为一方之主,孙权总不能当着全军将士的面,站出来承认是自己不顾惜韩当这员老臣的性命,强行下达的进攻命令吧?
真要是那样,江东将士们又当怎么看待他这个冷血的主公?
孙权不能也不敢担负这个骂名,那韩当的死,就必须要有人站出来背这口天大的黑锅。
而这个不幸的重任,就只能由当时在场的他们凌氏父子来背了。
凌统虽然因为他凌家所遭受的这等不公待遇而心怀怨愤,但归根结底,这种怨愤,还远远没有达到令他恨孙权入骨、心甘情愿带着敌军来对江东反戈一击的地步。
“难道,我凌公绩今日,真的要将刀锋,对准我昔日生死与共的江东同袍吗……”
但是眼下,是否反戈一击,却早已由不得他做主了。
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