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里之外的豫章郡腹地,西安城。
日近黄昏时分,鲁肃率领着一万吴军,终于抵达了这座位于艾县下游的县城。
当鲁肃策马步入西安城门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幅凋敝景象。
就在几天前,攻陷了艾县的魏延,丝毫没有给吴人喘息的机会。
他率领着步骑,沿着修水河谷扫荡了沿岸的数个县城,这西安县便是其中一个。
那时的西安县,防备空虚到了极点,焉能抵挡得住魏延的冲锋?
故而,张津军的大部队甚至都尚未正式发起进攻,该县的县令便弃城而逃了。
入城之后,魏延执行了张津的军纪。
他没有纵兵屠杀任何一名百姓,而是直奔县衙,将府库中所囤积的军需物资搜刮得一干二净。
一番搜刮之后,魏延便将所得的粮草统统都运往了后方艾县。
所以,鲁肃现在策马走在街道上,所能看到的,只有一座被彻底洗劫一空的凄凉县城。
董袭不解地问道:“都督,末将实在想不明白……”
“张津军既是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攻入了咱们豫章腹地。”
“他们既然能够如此轻松地攻城略地,却为何又要这般轻易地将其弃之如敝履?”
“难道他们费尽周折、不惜孤军深入,仅仅只是为了跑来这里搜刮些粮草不成?”
鲁肃勒住缰绳,看着那空荡荡的县衙粮仓,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幼平,你把张津和魏延想得太简单了。”
“敌人乃是从陆口翻山越岭、远道而来偷袭艾县的。”
“山路崎岖,辎重难行,他们必然是只能携带数日之口粮,轻装而行。”
鲁肃的眉头深深皱起,“我料张津这支奇兵的战略目的,绝对不是为了贪图这豫章的几座空城。”
“而是在后方牵制我军的兵力,替樊口主战场解围。”
“所以,魏延必不会为了几座毫无价值的县城,就轻易地将军队深入豫章郡之中被我军合围。”
鲁肃深吸了一口气,下了定论。
“所以,那魏延多半是想把那艾县坚守起来。他就是想据城死守,把咱们这一万主力给拖在这里啊。”
董袭听完这番分析,这才如梦初醒。
“原来如此,那……都督,既然看穿了他们的把戏,咱们接下来该打算怎么办?直接挥军强攻艾县吗?”
鲁肃摇了摇头,“急不得。”
“我们自当暂且驻扎在此,等到孙瑜将军派来的援军随后赶到,再加上后续从江东调来的援军。”
“只有当我们集结了兵力优势之后,再一鼓作气攻破那艾县孤城,全歼魏延。”
当天,他便下令一万吴军驻扎于西安县城内外,闭门不出,静静地等待着援军。
……
与此同时,柴桑上游。
孙权正背负着双手,来回踱步,重新酝酿着对樊口的进攻计划。
鲁肃那一万兵马虽然已经火速派出救火,但孙权心中的不安却并未因此完全消除。
就在半个时辰前,细作再次传回了情报,攻入艾县的张津军,是整整有七千名的荆州精锐。
得知这个确切的数字后,孙权果断地再次下了两道军令。
他分别下令从留守柴桑的兵马中,以及江东本土的预备队中,各自再强行抽调五千兵马,星夜兼程地赶往豫章前线。
他深信,以鲁肃的统兵之能,一旦手中握有两万重兵,足以在短时间内击溃魏延的孤军之敌。
只要后方的威胁一解除,他便可以毫无顾忌地转身解决张津。
此时此刻,即便抽调了一万精兵南下,孙权大营中麾下可用的水军,依然有整整四万之众。
纯以在江面上作战的水军数量来看,他的兵力仍是张津的两倍之多。
沉思了许久的孙权,猛地停下脚步。
“实力优势,仍然握在孤的手中!”
“只要明日尽起这四万大军,不惜一切代价强攻樊口,我就不信,凭他张津那区区几架破弩车,能挡得住孤!”
站在一旁的徐盛,回想起那日江面上的惨烈,脸上却表示出了几分隐忧。
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拱手劝道,“主公英明。”
“但……据我们在荆州的细作回报,张津除了樊口水军之外,在襄阳大还一直藏着一万水军未曾动用。”
“倘若我军明日攻之太急,将张津逼入了绝境。”
“一旦逼得他狗急跳墙,把那一万水军也连夜抽调来前线参战……这样的话,敌我双方在水军数量上的差距,只怕就会被大大地缩减。”
“若是陷入了僵持苦战,对我军大为不利啊。”
面对徐盛的担忧,孙权却冷笑了一声。
“他张津把那一万水军调来更好!孤正愁找不到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呢!”
孙权依旧保持着强烈自信。
尽管张津出其不意的奇袭艾县,让孙权在全军面前丢了次脸。
但实质性的损失,仍不过是艾县那区区八百名老弱残兵,以及一个武艺不济的太史享而已。
在主力兵马未有大的损失的情况下,张津的任何阴谋伎俩,在孙权看来,都不过是垂死挣扎。
只是试图用这种袭扰,来拖延其最终覆灭的时日罢了。
眼见孙权这般自信,徐盛也不好再出言扫兴。
然而,正当大帐内刚刚重拾了几分战意之时,陈武匆匆而入。
他一脸的神色凝重,“主公,柴桑急报。”
“敌将黄忠,目下正率领一万步骑,强攻我柴桑南面诸营。”
“孙瑜将军正统领全城兵马全力抵挡,战况惨烈,实在已没有办法再去增援豫章了。”
黄忠强攻柴桑?
此言一出,孙权刚才那满腹的豪情壮志,瞬间就化作了憋屈。
孙瑜正遭受敌军猛攻,柴桑作为大本营,那里的守城之兵是万万调不得的。
而从江东本土抽调的预备兵力,最多也只能挤出五千人。
否则一旦把留守兵力抽空,深山里那些蠢蠢欲动的山越人再度出山反叛,江东腹地将面临无兵可镇压的处境。
至于北面寿春一线,为了这次大战,本就已被抽调得只余下两万兵马。
要靠这两万人去守备两淮那么一片广阔且时刻面临威胁的区域,本就是捉襟见肘。
不到万不得已,孙权自是绝对不敢再从那里抽调士卒的。
孙权权衡着诸般种种的利害关系。
眼下看来,想要给鲁肃凑齐能够攻城拔寨的兵力,除了再从自己这大营中抽调兵力之外,已再无别的办法。
可是,大营中先前已然为了救火调走了一万兵马给鲁肃。
若是此时再抽调兵力,那他对樊口张津水军的兵力优势,便将大为削弱,再难形成压制。
而这就意味着,除了原地驻扎,等待鲁肃在豫章击败艾县之敌、率军回来会合之外,孙权仅凭手中剩下的兵力,便将失去独力击败张津的可能。
而今已是夏末,秋收眼看在即。
柴桑的粮田被毁,一旦战事拖进冬天,江东大军粮草补给不济的缺陷就会越来越明显。
到了那个时候,再想去击败粮草充足、背靠着荆州大后方以逸待劳的张津,困难程度便将成倍剧增。
直到这一刻,孙权才惊觉,这一切的进退维谷,恰恰正是张津算计好的。
权衡了许久,孙权只能无力地长叹了一声,咬牙切齿道,“传令下去……再从大营中调一万兵马给鲁子敬。”
“命他合两万大军,务必要不惜一切代价,尽快给孤收复艾县!”
这个数字,比原先计划从柴桑抽调的兵马,还要足足多出了五千。
这意味着他已是彻底地放弃了速破樊口的计划,干脆咬牙多调兵马给鲁肃,先集中力量灭了艾县之敌再说。
明白了孙权用意的徐盛,忙是拱手上前,“主公英明,如此一来,鲁都督手握两万多大军,料想不出数日,便可攻灭艾县之敌。”
“到时鲁都督再携大胜之威回军与我主力会合,我军士气大振,必可一举荡平樊口。”
徐盛这番宽慰之言,总算是让孙权憋闷的情绪,稍稍地好转了几分。
……
豫章郡,西安县。
鲁肃已在此地等了三日。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柴桑的援军,却是柴桑遭遇黄忠猛攻、孙瑜根本无法分兵的消息。
这个消息着实让向来沉稳的鲁肃也吃了一大惊。
因为这也就意味着,没有了孙瑜的支援,他就只有手头的一万军队,再加上后续从江东来的五千兵马,合兵也才不过一万五千之众。
以一万五千人,想要去强行击破由魏延所固守的艾县坚城,这又谈何容易?
弄不好就会落得个损兵折将、顿兵坚城之下的惨局。
不过很快,鲁肃那跌入谷底的心情就好转了起来。
他虽然没有等到柴桑的兵马,却意外地等来了孙权从主力大营中拨来的一万精兵。
四天后,江东本土的五千兵马也终于赶到了这里。
一万,加一万,再加五千。
于是,鲁肃便拥有了一支整整两万五千人的大军。
他没有任何迟疑,当即尽起大军,一路向西挺进,浩浩荡荡地直杀奔艾县而去。
一天之后,吴军的大旗已然进抵了艾县以东的平原。
安营已毕,鲁肃率军休整一晚。
次日天一亮,便尽率两万五千大军倾巢而出,准备向艾县发起雷霆一击。
……
次日,艾县东门城头。
魏延单手扶刀,昂然而立。
城外,两万五千人的吴军已然列阵完毕,声势可谓是浩大到了极点。
然而,面对着这几乎四倍于己的强敌,魏延的脸上,却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