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这群俘虏带回的消息属实,那么他若是眼睁睁地看着张津顺利地撤兵回救樊口,就会使自家主公的胜利化为乌有。
如此一来,他诸葛瑾岂非成了东吴的千古罪人,有负孙权所托?
几番权衡之下,诸葛瑾终于咬了咬牙,成功说服了沙摩柯,率军北出辰阳城,开始对张津这支军队发起追击。
但在未彻底确信张津是否真的急于撤兵的情况下,诸葛瑾的谨慎又占据了上风。
他不敢让沙摩柯穷追猛打,只叫蛮军远远地尾随于张津军之后,始终保持着十五里的安全距离,先行观察张津军撤退的具体情况再说。
是日午后,沙摩柯率领的七千蛮军,小心翼翼地进抵了一座被废弃不久的军营。
这已经是张津军沿途所留下的第六座弃营了。
再往北不远,便是武陵重镇沅陵城。
一旦让张津军顺利退入那座城池,张津只消留下一员得力之将,率几千兵马死守,就可轻易地挡住蛮军北上追击的路线。
是即刻全军压上发起追击战,还是继续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尾随观察?
诸葛瑾必须在这一刻,尽快做出决断。
沙摩柯焦急地问道:“诸葛先生,前边不远就是沅陵城了!”
“咱们要是再不发兵追击,等张津退进城里,可就真的彻底没有机会了!”
诸葛瑾却没有理会他,他蹲在敌营中央,眉头紧锁,聚精会神地盯着地面上一排排的土坑,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数着数字。
沙摩柯看在眼里,不解道:“诸葛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在那地坑里数什么呢?”
诸葛瑾站起身来,冷笑道:“我在数张津军做饭留下的军灶。”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第六座营地的军灶,又比上一座营地多出了整整三成。”
“张津啊张津,你想用这种把戏瞒过我诸葛瑾的眼睛,可没那么容易。”
沙摩柯挠了挠头,越听越糊涂,完全是一头雾水。
诸葛瑾转过身,看着沙摩柯,淡淡笑道:“大王难道就没有发现,张津军这一路退下来,所掘的军灶,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沙摩柯茫然道:“不就是些土坑吗?本王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诸葛瑾心中暗暗嘲笑着这蛮王的无知,面上却不敢有半分表露。
他只得耐着性子道:“大王有所不知。”
“这一路尾随下来,瑾将敌营每日留下的军灶,挨个清点数过。却发现这军灶的数量,竟然一营比一营多。”
“那些逃回的俘虏皆称,张津正急于赶着回樊口救援。”
“若果真如此,兵贵神速,张津断不会如此每天十五里地慢慢吞吞地退兵。”
“他那一万大军的主力,必是一早就已趁夜匆匆急调回樊口了。”
“而他为了防止我军看出端倪发起追击,才故意留下一小部分兵马,稳步而退,以营造大军尚在的假象。”
“大王请细想!”诸葛瑾一字一顿道,“倘若真是主力撤退、留少数兵马殿后,那这一营营留下的军灶数量,理当越来越少、逐渐递减才是啊。”
听得诸葛瑾这一席分析,沙摩柯恍然大悟。
他心中暗自赞叹这诸葛先生手段高明,但转眼脑子却又转不过弯来,糊涂道:“既然若是军灶减少,就代表张津真的在撤兵。”
“那如此军灶反常地不断增加……难道是张津明为撤兵,实际却是在暗中不断增兵,想要诱使我军上当送死不成?”
诸葛瑾听罢,淡淡而笑,“大王!如今张津的诸路兵马,均为我东吴大军所牵制。”
“他张津在这武陵,哪里还有什么多余的兵马可增?!”
沙摩柯一愣,顿时语塞。
诸葛瑾轻捋短须,“张津此人诡计多端,素有谋略。以他的智谋,既然在劣势下撤兵,必会猜到我诸葛瑾会去数他的军灶探查虚实。”
“而今,他却反其道而行之,刻意反过来增加军灶。依瑾所见,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欲盖弥彰。”
第四百四十章 蛮子都给我跪下
沙摩柯苦思良久,终于跟上了诸葛瑾这“第二层”的想法。
“诸葛先生,本王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说,此时前方张津军的兵马早已所剩无几,那只是个空架子。”
“现在,正是本王大举追击、痛打落水狗的绝佳之时!对吗?”
“瑾正是此意,这正是天赐良机!若大王此时发兵猛烈追击,必可大败张津。”
“然后趁势北上夺取沅陵,再举兵攻取临沅。到那时张津首尾难顾,整个武陵郡,必将全盘为大王所得。”
诸葛瑾话音方落。
“报!!!”
一只快骑滚鞍下马,急促地禀报:“禀大王!敌军一个时辰前突然拔营了。”
听得这消息,诸葛瑾神色猛地一震。
“大王!此必是张津放弃了伪装,想要一口气狂奔撤回沅陵城死守。大王若此时再不发兵追击,只怕就真的为时晚矣了。”
经过这么多日的相处,沙摩柯对这位来自于东吴的大谋士那层出不穷的分析,已是深信不疑。
而今面临这等手刃仇敌的绝佳情况,他哪里还敢再有半分犹豫?
“天助我也!”
沙摩柯战意陡然爆发,厉声狂叫道:“传本王号令!”
“全军即刻起程,全速追击敌军!这一次,本王定要洗雪那两度兵败之耻!!!”
号令传下,群情激愤。
沙摩柯只留下了诸葛瑾,率领着几百名老弱残兵看守营地。
自己则亲统七千大军,向着张津军逃窜的方向追击而去。
……
二十里外。
张津正勒马立于一处山谷断崖之上,冷冷地俯视着下方。
目之所极,一队队狂奔的五溪蛮军,正毫无阵型地涌入那条狭窄修长的谷道之中。
此地,乃是沅陵至辰阳一线必经之地。
两侧悬崖峭壁,前后谷口狭窄,乃是绝佳的设伏死地。
此时此刻,在山谷四周茂密的林木掩护下,整整一万名全副武装的精锐将士,早已尽皆屏息凝神地埋伏于此。
张津看着不断钻入谷底的敌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当年孙膑用减灶计诱杀庞涓,后来周公瑾也曾在用过类似的连环计。”
“今日,本将活学活用,这反向增灶的一出计策,现在看来,果然是一桩妙计啊,公瑾!”
对那诸葛瑾来说,他最大的战略目的,就是将张津拖在这武陵之中,使他不能抽身还往樊口大本营。
所以,张津就是要反向利用他诸葛瑾的这份急迫心思。
他先是借着那些放归的蛮兵俘虏之口,自然地向诸葛瑾透露了樊口告急、张津将火速回援的假消息。
随后,再用这增灶之法,反其道而行之。
让那自作聪明的诸葛瑾误以为张津是在欲盖弥彰,掩饰大军已然退军的真相。
事实证明,诸葛瑾这等二流谋士,聪明反被聪明误,果然咬了钩、中了计。
张津目视着那七千蛮军已然尽数进入了山谷中,冷笑一声,果断地一挥手。
“发号!”
“喏!”
周仓兴奋地转过身,向着山顶高处猛地一挥战旗,山顶处,一面战旗亦在风中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
与此同时,谷底之中。
正自纵马狂奔、催促大军追击的沙摩柯,在深入山谷腹地后,举目远望那陡峭的两壁,心头忽然没来由地升起了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猛地勒住战马,环视四周,却见这山谷前后两端越走越狭窄,两侧更是峭壁高耸、树木森森。
他虽然不习汉家兵法,但常年的经验却警告着他,此般地形,最适合设套下伏兵。
一想到自己已经两番中了张津的奸计,沙摩柯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仅仅只犹豫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便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不对劲!中计了!快!全军立刻撤退!!!”
就在他的撤退号令才刚刚喊出口的瞬间。
“轰隆隆!!!”
蓦地,山谷上方传来两声地动山摇的巨响,却见前后两端狭窄的谷口处,忽然间腾起大股尘雾。
七千蛮军顿时陷入了恐慌之中。
紧接着,两骑斥候从前后方飞奔而来,“报!大王!不好了!谷口处突然坠下无数巨石,把我们的进退道路封死啦!”
“什么?”
沙摩柯惊呼一声,只觉头皮发麻。
正当这群蛮军如没头苍蝇般乱撞之时。
“咚!咚!咚!”
沉闷而肃杀的战鼓声,从山谷四面的悬崖上冲天而起。
伴随着战鼓声,山谷四周原本空无一人的坡道上,转眼间如潮水般现出了数不清的张津军将士。
谷口被封,进退无路。
四围的山坡上,已然密密麻麻地布下了数不清的强弓硬弩。
沙摩柯和他这最后的七千蛮军,已是陷入了插翅难飞的绝境。
惊骇、羞愧、绝望……种种情绪交织,沙摩柯茫然地拨转着战马,陷入了不知所措的窘境。
而他麾下那七千蛮军,更是彼此拥挤成一团,慌得魂飞魄散,哀嚎连连。
这时,山顶上的张津见得这围阵已然完成,便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策马从山坡上缓缓走去。
张津目光寻找到了谷底的沙摩柯,高声喝道,“沙摩柯!你已入了本将的圈套!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沙摩柯闻声举目望去。
当他迎着阳光,再次看到那高高在上的张津时,身形剧震,整个人霎时间心如死灰。
但他手握着铁蒺藜,看着四周悬崖,心情极度复杂,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陷入绝境,但他依然还存着那么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之心,妄想着拼死一搏,队杀出一条血路突围。
张津何等毒辣的眼光?一眼便看穿了沙摩柯那最后的一丝挣扎妄想。
“不见棺材不掉泪!”
张津目光一寒,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向着山上早已蓄势待发的连弩手发出了一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