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却在前线指挥无方,一败涂地,不仅丢了官渡,更累得文若也要随我流亡……操,以此何颜面见文若?”
“明公言重了。”
荀反握住曹操的手,温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
“昔日高祖屡败于项羽,然垓下一战而定天下。”
“明公虽遭此挫折,但根基未断,人心未散。只要人在,便有再起之机,何必如此垂头丧气?”
“再起之机?”
曹操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文若休要宽慰孤了。”
“眼下官渡已失,许都亦不可守。袁绍挟大胜之威,已掌天下大势。河北四州兵精粮足,如今又得了中原,这天下……只怕再过十年,也未必能撼动他分毫了。”
这是实话。
官渡之战的性质,就是赢家通吃。
袁绍这一赢,体量直接膨胀到了恐怖的地步。
然而,荀却是微微一笑,“明公此言差矣。”
荀扶着曹操,缓缓说道,“袁绍虽胜,确掌大势。”
“但乾坤未定,天下尚有诸多诸侯。”
荀目光如炬,“袁绍纵使想要消化这中原之地,一统天下,也绝非三五年之功。”
“少不得要十年,乃至二十年,我们又岂能束手就擒?”
“只要我们能找个地方安身立命,静待其变。说不定这袁家得了大势之后,反而会因自相内乱,最终自取灭亡呢?”
“早就听闻袁家因立嗣之争纷争不断,其内里生变,未必是不可能之事。”
曹操听着,心中虽然苦涩,但也渐渐泛起了一丝亮光。
他当然知道荀这话里大多数是在宽慰他而已,毕竟他对自己的这位老朋友还是很有信心的。
虽然确实是有一些缺点,但是只要袁绍尚在,袁家绝无内乱之可能,挟天下之大势一统天下,乃是早晚之事。
但是,人只要活着,总得有个念想。
“文若言之有理。”
曹操深吸一口气,强行打起精神,“既如此,中原已无我立锥之地。这天下之大,我等……该往何处去?”
荀吐出两个字。
“关中。”
“昔日高祖刘邦,先入关中,据崤函之固,以此为基,东出争霸。”
“如今明公虽然兵败,但天子尚在手中。我们大可仿效高祖旧事,西迁长安!”
“关中虽残破,却有八百里秦川,沃野千里。只要进了函谷关,据守险要,便是袁绍百万大军,也难越雷池一步。”
“我们只需在那里休养生息,坐看中原风云变幻,待时机成熟,再图大事!”
曹操闻言,眉头却微微皱起。
“关中……”
他沉吟道,“文若之计虽好,但那关中如今也是诸侯林立。”
“马腾、韩遂等西凉诸侯盘踞多年,桀骜不驯。孤如今兵微将寡,去了那里,只怕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难以立足啊。”
这也是实情。
现在的曹操,不是那个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曹操了,马腾韩遂凭什么听他的?
“主公勿忧。”
一直沉默不语的郭嘉,此刻突然开口了。
“马腾、韩遂者,虽有一时之勇,却无远大之谋。”
郭嘉笑道,“他们之所以能割据关中,是因为中原混乱,无人能顾及他们。但如今袁绍一统中原,势必会向西扩张。”
“对于西凉诸侯而言,袁绍才是那头要吃人的猛虎。而主公您……”
“在他们眼里,现在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袁绍者,虽如今已手握天下之大势,却也令天下诸侯皆成唇亡齿寒之局。”
“只要主公晓以利害,许以高官厚禄,再善加招抚。西凉诸侯为对抗袁绍,为了保住自己的地盘,必然会选择与主公结盟。”
郭嘉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
“再凭借关中四塞之固,咱们只要能袁绍的进攻。如此,可得喘息之机,静待中原之变。”
曹操听罢,心中方才宽慰。
是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现在的自己,虽然不复先前的强大,但却是西凉诸侯对抗袁绍必不可少的一环。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平衡,只要操作得当,未必不可死中求活。
“好!好一个唇亡齿寒!”
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马车里、一脸惊恐的汉献帝。
只要这张牌还在,只要那帮文臣武将还在,他曹孟德就还有翻盘的本钱。
“传令下去!”
曹操不再犹豫,当即下达了最高指令。
“全军改道!不回许都了!”
“咱们……西进!去长安!”
风沙卷起。
这支承载着汉末最后一丝变数的队伍,在夕阳的余晖下,毅然决然地调转了方向,背对着繁华的中原,向着那片苍凉而古老的关中大地,迤逦而去。
第六十二章 主公之心
许都,此刻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张津率领着五千精骑,毫无阻碍地冲进了城门。
原本应该戒备森严的城防,此刻早已空无一人。
守城的士卒不是随着曹操方向跑了,就是混在百姓堆里一同逃窜,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大街之上,尘土漫天。
锦衣华服的达官贵人们,此刻顾不得体面,抱着金银细软,在满是弃置杂物的街道上推搡奔逃。
惊恐的尖叫声、马匹的嘶鸣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隆隆声,汇聚成一曲王朝末日的哀歌。
“主公,这……这也太乱了!”
周仓提着大刀,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满是茫然,“这满大街跑的都是人,咱们抓谁啊?”
张津勒住战马,目光在混乱的人流中快速扫视。
他原本的计划是“抢救性发掘”人才。
荀、郭嘉那些顶级的肯定早就跟着曹操跑了,但许都这么大,总有些来不及跑的二线人才,或者是什么大汉遗老吧?
哪怕抓个陈群、钟繇之类的也好啊。
但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刻,谁脑门上也没写着“我是人才”四个字。
那些平日里在大堂上侃侃而谈的名士,现在混在难民堆里,灰头土脸,跟普通的逃难老财主没什么两样。
“不管了!先捞一网再说!”
张津当机立断,马鞭一指前方,“元福,你领两千弟兄散开!别管他是谁,只要看见那个穿绸缎的、坐马车的、长得白白净净像个读书人的,统统给我绑了!”
“记住了,别伤性命!要是反抗,就打晕了扛回来!咱们这是请先生回去做客,动作要文明一点!”
“得令!”
周仓咧嘴一笑,大吼一声,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兵卒便冲进了人群。
一时间,许都街头鸡飞狗跳。
在这种极度混乱的情况下,张津也只能浑水摸鱼,赌赌运气了。
毕竟放眼望去,大街小巷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除了那些早就暗通袁绍、此刻正闭门不出的士吏外,所有人都处在一种极度恐惧的状态中。
看着周仓那边虽然热闹,但效率显然不高,而且抓回来的多半是些普通官吏,张津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指望在这乱军中精准识别SSR卡,确实有点难为人。
既然人才不好抓,那就抓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兴霸!”
张津转头看向身旁一脸跃跃欲试的甘宁。
“末将在!”
“人才分不清,钱粮总分得清吧?”
张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许都可是曹孟德的老巢,国库里存着的,那是大汉朝的家底。曹操走得匆忙,肯定带不走多少。”
“你带三千人,直奔府库!把能搬的都给我搬走!”
“哈哈哈哈!主公放心!”
甘宁狂笑一声,那股子纵横江湖的匪气瞬间爆发,“这可是俺的老本行!弟兄们!跟俺走!发财去!”
在甘宁的带领下,张津这支原本军纪严明的队伍,难得地干起了土匪的勾当
许都府库的大门被暴力撞开。
金饼、银锭、铜钱、丝绸……堆积如山的财富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火把之下。
张津站在库府门前,看着一箱箱财宝被搬上征用的马车,心中却没有太多的波澜。
钱财虽好,终究是身外之物。
他更在意的,是这局势的走向。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飞马赶来。
“报!主公!”
斥候神色紧张,“北门外发现大股烟尘!一支袁军兵马由北向南,正全速向许都逼近!”
“来了。”
张津心头一跳,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这就叫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