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许都这一顿折腾,动静这么大,袁绍的前锋大军不可能看不见。
这种时候,不论来的是谁,张津都必须要想好该如何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打好了腹稿。
张津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开始胡说八道,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就是那种“我知道我在说谎,并且对面的人也知道自己在说谎,但大家还得把这戏演下去”的胡说八道。
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和袁老板那边沟通过了。
如今这种情势,任谁也能看出来,他张津的所作所为,已经背离了袁绍的战略意图。
这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能掩饰过去的。
但是,只要袁绍那边还没有正式定性,大家就还有缓一口气的时间,还有扯皮的空间。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很尴尬。
名义上,他还是袁绍的部将,是奉命南下的先锋。
虽然他实际上已经把袁绍的命令当成了耳旁风,甚至还抢了地盘、结了私盟、现在又在抢袁绍的战利品。
但这层窗户纸,只要袁绍那边还没正式下达“追杀令”,就还能勉强糊弄一下。
虽然这瞎话谁都听得出来是假的,但只要对方不想立刻在大胜之余再起波澜,或者对方将领是个脑子不太好使的,说不定就能蒙混过关,争取到撤退的时间。
毕竟,官渡已定。
一统河北,击败曹操,占据中原。
如今的袁绍,带甲百万,威加海内,天下大势尽皆在其掌中。
袁老板这下真是名副其实的“袁神”了。
如果是穿越之初,面对这样的袁绍,张津或许会选择抱大腿,混个从龙之功。
但现在?
绝无可能。
现在的张津,没有一丝一毫回去投奔袁绍的想法。
且不说人家还会不会给他这个“叛逆”机会,就算是有,张津也不打算这么做了。
他骑在马上,看着身后那些对他令行禁止的士卒,看着满载财宝的车队,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与掌控感。
这一路走来,从白马死战,到汝南破局,再到新野立足。
因为人手严重不足的原因,他每一场仗都是亲自上阵,每一个人才都是费尽心机去生擒、去招揽,生擒的都有点刻意了。
很累,很苦,很危险。
但他确实体会到了当主公的快乐。
那种自己掌握命运、一言而决生死的快感,是任何高官厚禄都无法比拟的。
既然已经尝过了当主公的滋味,谁还会愿意回去跪在别人脚下,看人脸色行事呢?
第六十三章 袁神,能相信吗袁神?
“所以,这条路,我只能走到黑了。”
张津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道。
唯一的遗憾,或者是唯一的败笔,便是尚在袁营的族兄,张。
当初走得急,没能把张一起拉出来,这是张津最大的失策。
不过还好,张也未必就是必死无疑。
“……”
张津在心里自我安慰。
因为袁绍现在的心情应该真的很好,非常的好。
大胜曹操,问鼎中原,这是何等的功业?
在这种普天同庆的时刻,杀大将是不吉利的。
况且张在袁军那边的地位很高,河间张家虽然不是最顶级的世家,也算是河北大族了。
再加上张津的出走目前只能算是个人行为,并没有牵连家族。
这么多原因之下,张不一定就直接会被处死。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袁绍现在心情好。
其实想了这么多,张津也知道,自己只是在说服自己罢了。
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兄长啊兄长,你可一定要撑住啊……”
如果张真的被袁绍斩了,他下定决心,日后一定会提兵北上,为族兄报仇。
这种自我说服虽然有些苍白,但却是此刻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动力。
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他有一些更好的处理方法解决当时的情况,但既然已经演变成这个样子了,难道他现在去因为担心兄长要死而将之前的一切都弃之不顾吗?
归根结底,一句话。
“我没办法。”
“呼……”
张津吐出一口浊气,将那些杂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跃出阵列。
“没活儿干的,跟我走!”
张津手持偃月刀,直视北方那滚滚而来的烟尘。
“随我去会会这位友军!”
张津手中偃月刀一横,领着数百名刚刚从“搬运大业”中抽身出来的人手,大摇大摆地出了许都北门。
此时的北门外,烟尘滚滚,马蹄声如雷。
一支军容严整的河北兵马,正以急行军的姿态逼近。
看那旗号,绣着斗大的“袁”字,金边红底,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霸气。
张津勒马伫立,眯起眼睛打量着对面。
待到那支兵马近了,看清了那杆将旗下的面孔,张津的眉头不由得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熟人。
而且是那种不算太熟,但绝对惹不起的大人物袁绍的长子,袁谭,袁显思。
他在袁绍帐下虽然实实在在是个小角色,但他族兄是河北四庭柱之一的张。
借着这层关系,他在袁营中虽地位低,但也绝非那种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
对于袁家这几位为了世子之位斗得乌眼鸡似的公子哥,他自然是有过照面的。
“原来是大公子到了。”
张津心中暗道,“这倒是巧了。”
此时,对面的袁谭也看清了拦路之人的面孔。
那一瞬间,袁谭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从最初的疑惑,到震惊,再到最后化为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
“张津?”
袁谭勒住战马,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个大汉都城的门口,见到这个人。
在袁绍大营的通报里,张津这个名字,早就被打上了“叛逆”、“失踪”、“疑似通敌”的标签。
当初违抗军令不归,后来又听说跑去荆州抢地盘,实在是可疑的很。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袁谭怒喝一声,纵马上前,手中马鞭直指张津,“张津!你好大的胆子!背主之贼,竟还敢出现在吾的面前?”
面对袁谭的质问,张津却是一脸的淡定,甚至还有几分的无奈。
他拱了拱手,声音洪亮,理直气壮:
“大公子此言差矣!何来背主一说?末将张津,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见过大公子!”
“末将此番出现在此,正是为了履行主公的将令啊!”
“放屁!”
袁谭气得笑了,“父帅令你在此?父帅令你回来受审!你抗命不遵,远遁荆州,如今还敢巧言令色?”
“大公子有所不知。”
张津叹了口气,“当初在汝南,曹贼防备甚严,那曹洪、蔡阳之辈,皆是虎狼之师。”
“末将兵微将寡,实在难以立足。为了保全主公的兵马,末将只能忍辱负重,转战千里,不得不暂避荆州。”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末将在荆州浴血奋战,终于拿下了新野这块立足之地。”
张津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袁谭,声音变得激昂起来:
“如今听闻主公官渡大胜,曹操溃逃。末将寻思,主公当年的战略意图,不就是骚扰许都、直捣黄龙吗?”
“故而,末将不顾兵马疲惫,星夜兼程,从新野杀奔许都。这不,正好赶在主公大军到来之前,替主公拿下了这座都城!”
“末将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怎么到了大公子嘴里,就成了背主之贼呢?”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抑扬顿挫,逻辑感人。
若是不知道内情的人听了,怕是还要为这位“忠臣”掬一把同情泪。
但在袁谭听来,这简直就是把他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你……”
袁谭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张津的手指都在哆嗦,“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这种鬼话,你也编得出口?”
“现在这许都城,曹操都跑没影了,还需要你来偷袭?还需要你来骚扰?”
袁谭冷笑一声,“我看你分明是投了刘表,或者是自立为寇,趁着许都混乱,来此劫掠发财的吧?”
被戳穿了心思,张津却依然面不改色心不跳。
“大公子,这话就是玩笑话了。”
张津摇了摇头,一脸的正色,“怎么能说我投了刘表呢?”
“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当时在汝南的情况,那是千钧一发,若是墨守成规,末将这颗脑袋早就挂在曹操的旗杆上了。”
“其中的凶险,大公子身居高位,自然是想象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