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湖口要塞,退守于此的孙权,在这场战役中损失了整整两万主力大军,手中所握不过万余残兵败将。
这几日,惊魂落魄的孙权夜不能寐,生恐张津乘胜追击顺江东下直接端了他的老底。
极度恐惧之下,孙权只能连发急令,飞调远在豫章郡的鲁肃大军火速前来增援。
正自统领两万多兵马围攻艾县、与魏延死磕却久攻不下的鲁肃,闻知孙权主力大败的噩耗,自然是大为震恐。
主公若失,江东必亡。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艾县了,只得无奈地急撤艾县之围,亲自率领一万多主力兵马星夜兼程驰援湖口要塞。
而为了防备荆州军顺势反扑,鲁肃只能留下董袭率领五千人马,驻守在修水下游的西安县,以防止解围后的魏延趁势从南面进攻豫章腹地。
几天后,鲁肃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湖口。
孙权虽得鲁肃的生力军前来会合,但手中满打满算也仅仅只有两万余残阵兵马。
被车船彻底打出了心理阴影的孙权,眼下哪里还敢再提半句与张津进行水上决战的话?
当下,孙权只能采取龟缩的守势。
一面暂驻湖口要塞,加固防线死守不退。
一面派出使者发往江东六郡诸地,不分老弱地强行征辟年轻丁壮,企图重组一支新军。
而对于被孤立在柴桑城中的堂兄,孙权也没什么办法。
不敢进军的他为了安抚军心、给留守的孙瑜一丝缥缈的希望,只得派出了几名死士潜入城中,给孙瑜带去了一道死命令。
“死战坚守待援!没有命令,绝不可弃城突围!”
这道命令,彻底断绝了柴桑城内一万五千名守军和三万多百姓的最后一丝生路。
一场鹅毛大雪席卷江东,纷纷扬扬地落下,将柴桑城裹上了一层银装。
天气,也随之进入了入冬以来最为酷寒的时刻。
围城已经过了一旬有余。
这座原本繁华的江东重镇,此刻已然化作了一座人间地狱。
柴桑城的粮草,历来基本是由江东本土通过水路运送供给。
如今城池被张津那五万如狼似虎的大军围得水泄不通,水陆粮道皆被彻底切断。
城中近五万的军民,只能靠着府库里那为数不多的存粮苟且度日。
五万张嘴,每日所耗何其之巨?
围城不及一旬,那些存粮自然早就被耗得精光。
柴桑城,已经断粮超过三天了。
粮草一尽,城中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孙瑜为了稳住军心,只能下令杀马宰牛以充饥。
但区区几百匹战马和耕牛,丢进五万人的无底洞里,根本就是杯水车薪,缓解不了几天城中粮草的匮乏。
而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无异于给柴桑城雪上加霜。
饥饿的士卒,在刺骨严寒的侵袭下,精神和身体都在承受着非人的摧残。
每一天清晨,街头巷尾都会多出许多被冻死、饿死在雪地里的尸体。
城内的凄惨情况,城外的张津自然是了如指掌。
大雪过后,张津很快就展开了强有力的心理战攻势。
张津命人将数千封劝降书,铺天盖地地射入城中。
信中公然劝说城中军民不要再为孙权做无谓的抵挡,只要谁能将孙瑜的人头献上,或者开城投降,此前种种,既往不咎,还大大有赏。
在饥饿的逼迫下,柴桑城的人心很快就骚动了起来。
往后的每日,几乎都有吴军士卒趁着夜色,冒死越过城墙,前去张津的大营归降。
而且,这越城归降的人数,从一开始的几十人,迅速发展到成百成百地成群结队,数量在逐日递增。
张津对于这些归降的江东士卒,没有食言,大度地给予了好酒好肉的安抚。
吃饱喝足之后,张津便派他们轮番站到柴桑的四门城下,对着城头大声喊话,劝说城里那些还在挨饿受冻的昔日同伴出城投降。
第四百四十八章 真正的绝望之城
面对着张津这般攻势,孙瑜眼看着军心就要溃散,只能咬牙组建了由自己最为死忠的亲军组成的督察队。
他日夜巡视于四面城墙,严厉封堵那些企图越城投降者。
但凡抓获逃兵,不问缘由,统统当场斩首示众,将人头悬挂于城头以儆效尤。
尽管孙瑜采取了强硬的镇压手段,但这根本无济于事。
极度饥饿的人们为了求一条活路,哪怕是冒着被砍头的威胁,也要拼着性命去试一试。
孙瑜那几百人的督察队,根本就阻挡不住数万即将饿疯的军民。
围城二十日后,这座孤城已是进入到了崩溃的边缘。
……
北风呼啸,城头之上。
一袭惹眼的红衣,正迎着风雪,静静地注视着城外。
那是一个美艳之中,却又透着几分飒爽英气的年轻女子。
正是孙权之妹,孙尚香。
百余步外,城下的张津军大营前。
一群换防的荆州士卒正嚣张地在雪地上架起灶火,那袅袅肉香,在冷空气中十分浓郁,顺着北风,残忍地直扑她的秀鼻。
孙尚香死死地握着手中的马鞭。
她知道,自己很馋,馋得快要发疯了。
左右跟着她的那十数名贴身女兵,此刻也是一个个面黄肌瘦,正死死地盯着城外那口大锅,暗暗地舔着嘴唇,疯狂地咽着口水。
远望着城外那连绵不绝、军容鼎盛的张津大营,孙尚香暗暗咬碎了银牙。
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恨意与屈辱尽显于色。
她原本是抱着游山玩水的心态偷偷跑来柴桑前线的。
她本是想要亲身经历自家兄长是如何攻灭张津、完成鲸吞荆州之千秋大业的。
她甚至在闺房中已经憧憬了很久,想迫不及待地亲眼看一看,那个能让兄长如此忌惮、名震天下的枭雄张津,究竟长着一张怎样的脸。
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仅仅是在一夜之间,她的美梦就全部破灭了。
自家那不可一世的二兄孙权,竟然被张津打得丢盔弃甲,连城都不敢进,犹如丧家之犬般狼狈逃去了湖口。
而她这个原本应该被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堂堂江东孙家的千金大小姐,如今却被围困在这座破落的孤城之中。
在这冰天雪地里,饱尝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饥饿折磨。
“张津……你这贼子!”孙尚香眼眶通红,咬牙切齿。
正在此时,几名女兵押着三名被五花大绑的吴军士卒走上了城头。
这三人满身是雪,显然是刚刚企图越城逃跑被抓获的逃兵。
孙尚香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一看到这些想要投降敌人的逃兵,气就不打一处来!
“啪!”
她猛地扬起手中那根马鞭,疯了似地便向那几名逃兵狠狠抽了下去!
“你们这些没骨气的狗东西!江东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我让你们逃!我让你们逃去给张津当狗!!!”
那几名逃兵伏在雪地上,只能拼命求饶。
孙尚香却犹如陷入了疯狂一般无动于衷,只咬着牙,无休止地疯狂抽打着,仿佛只有这般发泄,才能掩盖她内心的恐惧与绝望。
左右那些女兵,眼见自家主子如此癫狂的模样,也都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能噤若寒蝉地低着头。
然而,她毕竟已经好几天只喝了点稀得见底的米汤。
这般不惜力气的剧烈抽打,很快便耗尽了孙尚香体内那所剩无几的体力。
“呼……呼……”
气喘吁吁的她,怒气是暂时发泄了,但下一刻,她只觉眼前猛地一阵发黑,头晕目眩的窒息感瞬间袭来。
“大小姐!”
在女兵们的惊呼声中,孙尚香娇躯晃了一晃,双眼一翻,便即栽倒在了积雪之中,昏死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当孙尚香在一阵温暖中幽幽地苏醒过来时,她迷茫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然身在一处军帐之中。
旁边一盆熊熊燃烧的炭火炉,将她那冻僵的身躯烤得好不舒畅。
而更让她瞬间清醒的是帐内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郁、令人发狂的肉汤香味。
那香味正肆无忌惮地侵入她的鼻子,刺激着她的味蕾。
孙尚香猛地坐起了身来。
却看到堂兄孙瑜,此刻正满脸憔悴地蹲在那炉火边,手里拿着个木勺,小心翼翼地搅动着一小锅沸腾的肉汤。
那浓郁的肉香,让孙尚香舌根瞬间涌出大股的津液,不争气的胃又开始咕咕作响。
孙瑜听到了身后的响动,回头看到孙尚香醒了,那张疲惫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小妹,你终于醒了。来,快趁热,喝一碗马肉汤暖暖身子吧。”
说着,孙瑜爱怜地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端送到了她的面前。
饥饿彻底击垮了所有的骄傲与矜持。
孙尚香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
她一把抢过碗来,甚至顾不上烫嘴,端起来仰起脖子就大口大口地吞喝了起来。
军中粮草早就绝了,为了充饥,连战马甚至连用来拉车的骡子都已经吃光了。
如今突然有这等救命的肉汤喝,简直令孙尚香欣喜若狂。
她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狼吞虎咽地连着喝了三大碗。
而让孙尚香更加感到震惊和惊喜的是,这碗中不仅仅是熬出的肉汤,底部竟然还有不少熬得软烂的碎马肉。
对于一个饿了这么多天、几乎都快想不起肉是什么味道的人来说,这一碗马肉,简直比昔日吴侯府里的山珍海味还要可口百倍!
一口气连吃带喝,直到饱腹之后,孙尚香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了碗。
这时,她才发现,那一口小锅里炖的肉汤,此时只余下了一些残渣和锅底。
孙瑜默默地将剩下那些锅底倒进自己的碗里,一点不剩、仔细地舔着吃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