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封赏有功之将,杀牛宰羊,在城中大肆庆贺这场来之不易、彻底逆转江南局势的大胜。
……
而当张津和荆州军上下正沉浸在庆功的喜悦中时。
位于下游湖口的孙权,此刻却犹如坠入了万丈冰渊。
在柴桑战役中,孙权损失了将近两万名水军主力,再加上各地失陷的兵马,他直接损失了几乎超过三分之一的总兵力。
这等伤筋动骨的损失,对于只拥有区区扬州一州的孙权来说,几乎是砸锅卖铁也无法在短期内弥补的重创。
兵败的噩耗犹如长了翅膀一样传往江东六郡,江东上上下下的世家大族和黎民百姓尽皆震怖。
一时间,张津威名响彻江东,可止小儿夜啼。
湖口要塞,中军大帐中。
孙权看着斥候刚刚送来的情报,那张年轻的脸庞此刻暗淡如土,毫无血色。
情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柴桑失陷。
族兄弟孙瑜和他的亲胞妹孙尚香,尽皆在突围时为张津生擒活捉,城中数千吴军将士也已尽降张津。
“砰!”
孙权一把将那份情报砸在火盆里。
他恨啊!
他既是恨极了张津的手段,又是恨怨孙瑜的无能。
他怨恨孙瑜为何不肯恪守他的将令继续坚守城池,为何要自作主张地去突围送死。
愤怒与心虚的复杂情绪下,孙权在大帐中来回踱步,将自己那族兄破口大骂了一通。
他把柴桑失陷、损兵折将的责任,统统推卸在了孙瑜身上。
帐中站立的一众文武将领,皆是默默地低着头,谁也没有接茬。
众人的心中,却都在暗自叹息,均为孙瑜的遭遇暗暗叫屈。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自柴桑被围的那二十余天里,孙权好不容易在湖口重新收拢、聚集了两万多名兵马。
他口口声声地对众人宣称,绝不会放弃柴桑、绝不会放弃宗亲,只要时机成熟,必将举兵西进以解柴桑之围。
然而,实际上呢?
孙权分明就是被不久前张津那恐怖的车船给吓破了胆。
他龟缩在湖口里,始终不敢向柴桑派哪怕一兵一卒的援军。
众将们都知道,柴桑城本就存粮无多,孙瑜能够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情况下,硬生生地守了整整一个月,已是非常难能可贵了。
而今率领残军突围失败被俘,那也是被逼入绝境、无可奈何之举。
主公怎能将所有的黑锅,都扣在一个拼尽全力死战的人身上?
孙权在帐中大发了一通脾气之后,终于是停了下来。
他双手撑在帅案上,环视着下方那些士气低落的将领,咬牙道:“柴桑,乃是我江东存亡之门户,断不容失!”
“孤一定要将之夺回来!尔等有什么良策,可以破敌复城?都给我畅所欲言!”
大帐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诸将面面相觑,皆是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种兵力大损、士气跌入谷底的情况下,想要从张津那五万大军手中强行夺回柴桑城……
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飞蛾扑火,几乎没有任何可能。
但面对着此刻的孙权,谁又敢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说出这难听的真话呢?
偌大的中军大帐内,竟是无一人敢吱声半句。
孙权见众将沉默不语,一个个犹如霜打的茄子,脸色顿时愈发难看。
他猛地一拍帅案,不悦地训斥道,“你们一个个都苦着脸做什么?”
“胜败乃兵家常事,难道你们只因这一场水战之败,就被张津那老贼给吓破了胆,连再战的勇气都没有了不成?”
诸将面面相觑,脸上皆是羞愧与无奈,却依旧是无人敢在这个触霉头的关口吱声。
孙权的目光在帐中扫过,还是点名问道:“子敬,你素来足智多谋,你且说说,你有何看法?这柴桑,孤该如何夺回来?”
被点到名字的鲁肃无奈地暗叹一声,只能硬着头皮跨步出列。
他拱手正色道:“主公,夺还柴桑,保我江东门户,这是自然要的。”
“不过……恕肃直言,以我军眼下士气,若不经过一段相当长时间的休养生息,就想从张津的手中夺还柴桑,恐怕……是绝无可能的。”
鲁肃到底地位不同,他终究还是敢于顶着孙权的怒火,直言不讳地道出这残酷的事实。
他这么一挑明,其余如周泰、徐盛等诸将虽然心中不甘,但也只能纷纷点头附和,承认眼下的困境。
孙权眉头顿时倒竖,沉声道:“不夺还柴桑,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眼睁睁地等着张津由柴桑水陆并进,举兵东下入侵我江东腹地吗?”
鲁肃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自己的想法。
“张津与我军在水陆两线连番大战数月,更兼平定五溪蛮乱,他的士卒如今也已是疲惫之师,同样急需休整。”
“肃以为……我们不妨趁这个时候,主动遣使与张津言和,以此来稳住他,好为我军重振旗鼓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言和?”
一听得鲁肃竟然提出这等建议,孙权神色立变,觉得江东颜面扫地,当即便要发怒。
然而,鲁肃根本不给孙权发作的机会,抢先一步慷慨陈词道:“主公息怒!”
“当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忍受夫差跨下之辱,方能最终三千越甲,成就千秋霸业。”
“主公乃当世雄主,为了江东将来的千秋大业,今日稍作些忍让退步,又有何妨?”
孙权胸膛剧烈起伏,但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的残兵败将根本夺不回柴桑。
他之所以刚才在大帐里一直叫嚷着要反攻,无非是不来台,死要面子罢了。
果然,原本欲要发怒的孙权,在这番吹捧下,转眼就平静了下来。
他坐回主位,皱着眉头苦思了半晌,却是轻声一叹。
“子敬说得固然有理。只是……眼下张津正占着上风,气焰嚣张。就算我们想委曲求全去言和,那张津却未必肯答应啊。”
鲁肃闻言忙道:“主公勿忧,肃倒是有一计,或许可令那张津答应言和休战。”
孙权心中一喜,急问道:“哦?是何计策?”
鲁肃轻咳了几声,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
“和亲。”
“和亲?”
孙权面露茫然,一时之间没转过弯来,没听明白鲁肃这话的意思。
鲁肃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肃听闻,那张津素来贪恋美色。”
“而孙小姐又有倾国倾城之姿,如今,孙小姐既已不幸落入了张津的手中……”
“肃便想,主公何不干脆顺水推舟?将孙小姐正式许配嫁与张津和亲。”
“如此一来,那张津为美色所诱,或许就会顺势同意与我们言和休战了。”
第四百五十二章 要不你把吴国太嫁给我吧
“放肆!!!”
孙权听罢,神色剧变,“此计绝不可行。”
“此事若是传将出去,天下人皆知我孙权是被逼无奈,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保护不了。”
“我孙权在江东的颜面何存?”
面对孙权的雷霆之怒,鲁肃却是不慌不忙,耐心地苦劝道,“主公!正所谓能屈能伸,方为真英雄!”
“主公今日出此下策,实为为了保全江东基业的权宜之举啊。”
“将来若能扫灭张津、报仇雪恨,今日的这点屈辱,只会让天下人更加钦佩主公为了大局忍辱负重的胸襟气度。”
“为了江东六郡的百姓,为了主公的霸业大局,恳请主公三思啊!”
鲁肃用心地又给孙权搭好了台阶,把这卖妹之举,升华成了为了江东存亡的大义。
这一番苦口婆心的话后,原本表情决绝的孙权,神情也渐渐缓和了下来。
他无力地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时而咬牙切齿,时而闭目长叹,显然内心正在做着艰难的抉择。
思索了良久,孙权终于停下了脚步,又是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
“子敬……你说得对。我孙权若连此等隐忍的气度都没有,又如何能成就大业?”
“只是……这件事毕竟事关小妹一生的终身大事,我虽是兄长,却也不敢私自做主。”
“还得派人先赶回秣陵,禀明母亲大人才是啊。”
鲁肃却深知夜长梦多的道理,立刻上前拱手道:“主公!如今形势万分紧迫,湖口去往秣陵,这一来一回不知要耽搁多少时日的功夫。”
“正所谓长兄为父,肃以为,孙小姐的这桩婚事,主公为了江东,大可先斩后奏。”
孙权一怔,随即转念一想也是。
柴桑距离湖口不过几十里水路,张津那五万多如狼似虎的大军随时都可能乘胜追击发动进攻。
这和亲拖延之计,是万万耽搁不得的。
思索再三,孙权终于一咬牙,大喝道,“来人啊!速速将吕范给孤传进来!”
……
与此同时,柴桑城内。
丰盛的庆功宴已经连续狂欢了整整三天,将士们在水陆大战中疲惫的身心,也因这欢庆气氛和充足肉食而恢复了许多。
柴桑军府之中,张津正神清气爽地坐在主位上,和麾下诸文武们商议着何时起兵向湖口发动进攻的事宜。
正自讨论着用兵的细节时,堂外亲军却快步入内禀报,言是东吴的使者吕范已抵达城外,正在府外求见主公。
张津闻言笑道:“孙权此时派这吕范前来,必是见势不妙,想要向本将求和来了。”
堂下诸将听了,却似有些不信,周仓嘟囔道:“孙权那碧眼儿死要面子,都被打成这样了,还有脸来求和?”
张津冷笑一声,便叫人将那吕范传唤入内。
不多时,只见一名中年文士趋步入内。
他极力掩饰着身为败军之使的窘迫,向着张津深深一拜,强行挤出一抹笑呵呵的表情道:
“吴侯麾下从事吕范,拜见张将军。”
张津却连坐姿都没变一下,冷冷直言道:“吕范,孙权派你前来,是不是因为他吓破了胆,就想来向本将求和了?”
吕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万万没想到张津竟然如此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