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他被这直白的话语给噎得死死的,尴尬地杵在了大堂中央。
众人见得吕范这副窘迫之状,顿时哄堂大笑,便知道自家主公料事如神,果然猜到了吕范此来的用意。
吕范尴尬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僵立了片刻后,只能讪讪道:“将军说笑了……孙、张两家本就是汉臣,本无什么深仇大怨。”
“此前的诸多冲突,均不过是误会而已。”
“我家主公对张将军,其实素来是极为钦佩的。”
“今日特派下官前来,正是想与张将军化干戈为玉帛,两家息兵休战,从此重修旧好……”
张津听完,犹如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重修旧好?吕范,你瞎了还是孙权疯了?”
“本将的五万大军此刻就在柴桑城内摩厉以须,随时随地都能举兵顺江东下,一举荡平你们江东六郡。”
“他孙权想在这个时候跟本将言和?试问,他现在手里,还能有什么跟本将言和的筹码和资本?”
吕范只能硬着头皮,勉强地赔笑道,“将军息怒……我家主公确有诚意。”
“我家主公有一同胞亲妹,芳名尚香,不仅容貌倾国倾城,更是贤良淑德、深明大义。”
“主公他便想……想将这最疼爱的胞妹正式许配于将军,结为秦晋之好,以彰显我家主公与将军修好的诚意啊。”
听得此言,不仅是张津,在场的黄忠、贾诩、张辽等一众文武皆是神色一震,尽皆为孙权这等提议而感到意外与错愕。
张津却是不怒反笑,戏谑地看着吕范道:“哦?原来孙权还有此等美意啊?”
“那本将倒想问一问使者,他孙权的这位绝色胞妹,现下……人在何处啊?”
吕范被问得老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头答道:“孙……孙小姐她……她现在就在这柴桑城中……”
“想来将军您,也应该是知道的……”
张津顿时仰头大笑了一声,“你说的,不会是前些日子被本将生擒活捉的那个孙尚香吧?”
吕范满头大汗,点了点头,刚张嘴说了一个“是”字,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张津粗暴打断。
张津霍然起身,厉声怒骂道,“荒唐!孙尚香早就已经是本将俘虏了。”
“他孙权竟然厚颜无耻到想要拿一个已经被本将俘获的女人,来换取求和机会?真是天大的笑话!”
“回去告诉孙权!想拿她换和平可以!要不这样……本将把孙尚香洗干净了完好无损地还给他,他把樊口和整个豫章郡,割让给本将如何?”
张津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语,直把吕范唬得浑身剧烈颤栗。
他只能硬着头皮,颤声赔笑道:“张将军息怒,息怒啊。”
“我家主公结好的诚意,绝对是日月可鉴!”
“将军若是觉得孙大小姐的身份不妥,或是另有顾虑……只要张将军愿意言和,我家主公完全可以从孙氏宗族的适龄女子中,另择一容貌端庄的贵女,风风光光地许配与将军为妾!”
吕范这脑子反应倒也真是快,眼见张津拿孙尚香俘虏的身份说事,便立刻临时替孙权那和亲的决策进行了变通调整。
“宗族贵女?”
张津闻言,不屑地冷嗤了一声:“这天底下的绝色美人,本将这里多的是,又岂会稀罕你们孙家的什么凡脂俗粉?不过嘛……”
张津话锋一转,“倘若孙权真的是诚心诚意想要和亲的话,这江东之中,本将倒还真有那么一个中意的女人。”
吕范一听张津松了口,顿时大喜过望。
只要张津肯要女人,那这和谈的门就没关死。
他忙不迭地顺杆爬道:“哦?不知是江东哪家的名门闺秀这般幸运,竟能得将军的垂青?”
张津看着吕范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缓缓开口道,“本将听闻,你家主公的生母吴氏,虽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且已是守寡多年。”
“我这后宅之中,正好缺个知冷知热的妇人。”
“本将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将你家夫人收纳为妾。你回去问问,不知孙权这个做儿子的,是否愿意尽一尽孝道啊?”
此言一出,吕范的神色瞬间大变。
他万万没有想到,张津所指的那个女人,竟然……竟然是吴国太!
平心而论,吴国太虽然育有孙策、孙权等孙氏数子,但如今的真实年龄其实也不过才三十五六岁而已。
若是放在寻常的民间寡妇身上,这个年纪风韵正佳,再改嫁倒也无妨。
但问题是……吴氏可是堂堂江东之主、吴侯孙权的亲生母亲啊。
孙权若是为了求和,不要脸地将自己的母亲送给张津做小妾,那在辈分上,孙权岂非直接成了他张津的便宜儿子?
张津自然知道,孙权只要还没疯,就绝对不可能答应这等条件。
他说出这番话,纯粹就是为了羞辱孙权而已。
这个反复无常、背信弃义的碧眼小儿,仗着长江天险,对荆州狂妄挑衅了已久。
今日攻守之势已然逆转,张津若是不借着这个机会狠狠侮辱孙权,那他就不叫张津了。
“你……你……”
自觉受到了奇耻大辱的吕范,此刻再也无法隐忍下去了。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更何况他这等代表着江东体面的重臣。
吕范顿时勃然大怒,气得浑身发抖。
当下他神色一沉,猛地挺直了腰板,厉声喝道,“张将军,我家主公乃是怀着诚意来向将军求和!”
“倘若张将军只是一味地这般相辱,根本无意言和……那我江东上下,百万士民,亦可拼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面对吕范这突如其来的大义凛然,张津眼底杀机一闪,刚打算彻底撕破脸皮。
正当这时,一直端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贾诩,却向张津使了个的眼色。
第四百五十三章 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张津捕捉到了贾诩的眼色,心中的杀意当即也冷静了一些。
他知道贾诩从不无的放矢,既然有话说,必是有后手。
当下,张津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随意地开口道,“哎呀呀,江东果然是不乏宁折不弯的义士。”
“本将方才,不过是见气氛太沉闷,跟使者开个玩笑而已。子衡切莫要当真动怒嘛。”
见主公铺好了台阶,贾诩适时地站起身来,打起了圆场。
“主公,老朽看吴侯此番,确实也颇有诚意。”
“主公乃当世明主,胸襟宽广如海,不若就大度地接受了吴侯的和亲美意。”
“两家就此共结秦晋姻亲之好,从今往后,便以这柴桑城为界,互不相侵,息兵罢战,这岂非正是荆、扬两州数百万黎民百姓之福啊?”
听得贾诩这番言辞,吕范也把前番受的那等奇耻大辱给抛到了九霄云外,忙不迭地顺坡下驴道,“文和先生所言极是。”
其实,以张津目前手握五万大军、随时可以顺江东下的优势形势,他根本无需去跟孙权搞什么联姻言和。
但贾诩既然当众这么说了,必定有其深意。
张津便默契地配合着贾诩,装作被说服的样子,摸着下巴考虑了起来。
这时,贾诩忽然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吕范道:“不过嘛……吴侯既然是嫁亲妹妹,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若是吴侯不陪送些嫁妆,传扬出去,未免显得寒酸,怎么配得上吴侯那一州之主的身份呢?”
吕范一怔,但混迹官场多年的他旋即懂了贾诩的意思。
人家这根本不是在和亲,而是在明目张胆地要钱、要战争赔款呢。
吕范试探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未知张将军,需多少嫁妆,才能满意?”
贾诩淡淡一笑,“使者放心,嫁妆嘛,不过只是表面文章,意思意思就是了,无需给得太多。”
“老朽看……吴侯就送个黄金千斤,铜钱一千万钱,作为孙大小姐的压箱底体己钱吧。”
“嘶!”
此言一出,吕范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庞大的数目,对于坐拥江东六郡之地的孙权来说,咬咬牙倒确实并不足以彻底伤筋动骨,但也绝对不能说是一个小数目。
更关键的是,在这等兵败如山倒、被迫嫁妹和亲的屈辱情况下,再乖乖送上如此巨大数额的钱财来做所谓的嫁妆……
这在全天下人的眼里看来,分明就是孙权在向张津低头纳贡求饶。
但是,看着张津那张似笑非笑、随时可能翻脸的表情,吕范心里清楚,只怕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吕范此刻的心情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张津这尊杀神终于答应了和亲罢兵,江东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忧的却是,那笔足以让孙权吐血的嫁妆,他回去后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是形势比人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吕范只得咬牙认栽,躬身道,“好!那就这么商定了”
“将军放心,我江东虽然困顿,但这笔嫁妆,一文钱都不会少将军的。”
张津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那本将就给你们十日的时间!”
“十天之内,你们把这嫁妆完完整整地送到柴桑城下,本将便信守承诺,撤兵回荆州,咱们两家就此言和。”
张津目光一寒,森然道:“不过……十日之内,若是本将见不到你们江东的诚意。”
“那本将,便亲率这五万大军,前往你们秣陵的府库去亲自取了。”
“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告退。”
吕范哪里还敢再多逗留半刻,忙是恭敬告辞,赶回去向孙权复命去了。
……
待吕范的身影消失在大堂外。
吕蒙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猛地站了出来,拱手正色道:“主公,那些钱财资材确实是多,不过……”
“恕蒙斗胆直言,只凭这些钱财,咱们就这般轻易地与孙权言和退兵的话,似乎有些太得不偿失了吧。”
张津自然也深知眼下乘胜追击才是兵家常理,但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道:“哦?子明此话怎讲?”
“主公,柴桑虽已落入我军之手,但江北的寻阳诸县,目前尚在孙氏的手中。”
“而南面的豫章郡腹地,也并非我军所有,鲁肃的大军随时可以北上。”
“至于东面的湖口要塞,与柴桑更是只不过隔着区区几十里的水路。”
“也就是说,这柴桑城看似固若金汤,其实仍孤悬在外,位于吴军三面环伺的铁壁之中。”
“主公若此时就此言和撤军,倘若是容孙权借着这喘息之机缓过气来,重整水军,从北、南、东三面突然围攻柴桑……”
“则我军将士们浴血奋战、辛苦打下的这座重镇,必将得而复失也。”
吕蒙这番话,精准地道出了此时与孙权言和的战略隐患。
他这一番话,也提醒了在场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诸将。
甘宁、黄忠等人皆是面色凝重,深以为然。
而一心想要直捣黄龙报仇雪恨的凌统,更是急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即刻进兵,直捣秣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