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张津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吕范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张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道,“好啊!既然吕大人盛情邀请,这亲兄弟还明算账呢。那就……点一点吧!”
说着,张津向着身后的周仓使了一个眼色。
周仓心领神会,当即咧嘴一笑,带着一众亲军,竟然真的开始装模作样地点起了嫁妆。
吕范直接就看傻眼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坐拥两州之地的张津,竟然真的会像个斤斤计较的市井商贩一样去数钱?
这得数到猴年马月去啊?
但张津既然已经下了令,吕范作为求和的使者,却也不好出言阻拦。
便只能赔着笑脸,任由张津的人去点钱。
这种粗活交给了周仓,张津便热情地将吕范一行人带往了中军大帐。
主宾落座后,诡异的气氛出现了。
张津悠闲地端着茶盏,只管低头闲品香茗,竟然一句话也不说。
整个大帐之中,一片沉寂。
那种沉寂,让吕范越发地感到如坐针毡、极不自在。
半晌之后,吕范实在是忍不住了,便硬着头皮站起身,拱手探问道:“张将军……如今这嫁妆已然如约送到,我家主公的诚意已显。”
“却不知……张将军打算何时信守承诺,下令言和撤兵啊?”
张津放下茶盏,不悦地斜睨了他一眼,冷冷道:“急什么?”
“外面的钱还没点清楚呢,你放心,只要本将确认点清楚了钱,一文不少,本将即刻下令撤兵还荆州。”
吕范赔笑了一声,却也不敢再多问半句。
他只能重新坐下,心中却在琢磨着张津究竟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磨磨蹭蹭的,究竟在搞什么玩意?
……
时间,缓慢地过了半个时辰。
帐帘被人猛地掀起。
只见周仓满脸恼怒之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张津见状,平静地问道:“怎样?元福,外面的数目都点清楚了没有?”
周仓大声禀报道:“启禀主公!末将带着兄弟们,已经将那些箱子反复清点了数遍。”
“吴人根本就没有诚意!他们送来的嫁妆中,不多不少……刚好少了一文钱!!!”
“什么?”
张津一听,配合地勃然大怒。
他猛地一拍帅案,霍然起身,怒吼道:“这还了得!”
“两家和亲的大事,孙权竟然敢在嫁妆上缺斤少两、短缺一文钱来羞辱本将?他这是在打本将的脸!!!”
而坐在一旁的吕范,听到这荒谬的对话,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一时间,他根本理解不了这段话语中的逻辑。
少了一文钱?
那他娘的可是整整一千万枚铜钱啊!!!
就算是调集几十个账房先生,日夜不停地数,也至少得花上个一两天的功夫才能点得清楚吧?
而这个周仓,带着区区几个大头兵,才去了短短半个时辰,就已经数清楚了?
更把人当三岁傻子糊弄的是数清楚也就罢了,这帮混蛋竟然还能断定,这一千万钱里面,刚刚好少了一文钱?
这一刻,吕范就算是用脚趾头想,也明白了这其中的阴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张津打从一开始,压根就没打算过要言和退兵。
吕范正自震惊得大脑一片空白时,张津已是拍案而起。
他指着吕范的鼻子厉声喝骂道:“孙权既是腆着脸想来求和,却连区区一文钱都要吝啬克扣。”
“他如此首鼠两端、毫无诚意,分明就是把和亲当儿戏,实是对本将莫大的轻视与侮辱!本将岂能容他?”
面对这勃然大怒的张津,吕范顿时就慌了神,连连摆手道:
“张将军息怒啊!”
“这其中……这其中定有什么天大的误会!”
“我家主公可是连这上千万的钱都给您老老实实地送来了,又岂会……又岂会故意去吝啬那区区一文钱啊?”
“误会,这定是底下人清点时的误会啊!”
直到此时此刻,吕范竟然还天真地以为张津的突然发作,真的是因为那一文钱的缘故。
而张津却根本无视了他那苍白无力的解释,打断道:“够了,你不必再说了。”
“孙权既然没有诚意求和,那本将还求之不得呢,周仓何在?”
“末将在!”
张津眼神一厉,“传本将之命,和谈破裂!令诸将速率三万水军即刻出击,顺流直下,直取湖口要塞。”
“末将得令!”
跪在原地的吕范顿时是惊骇万分。
他是万万也没有想到,张津竟然会因为这等理由,就盛怒到直接撕毁和约、悍然出兵。
就在他急欲再做挽回之时,他的心头却猛然一震。
看着张津那张瞬间收敛了怒火、只剩下戏谑笑意的脸庞,吕范蓦地是恍然惊悟。
此时,他方才是意识到,原来张津压根从一开始就没有半点打算要跟他们言和退兵的意思。
人家这十天,分明就是借着和谈的幌子,早就做好了开战准备。
吕范心中暗骂着自己的愚蠢。
那一文钱的借口,说白了只不过是人家为了师出有名而随便扯的遮羞布罢了。
吕范的脸上不禁挤出了一抹苦笑,“张将军……你当真是诡诈多端。”
“看来,前次吕某来柴桑求和之时,你就已经想借着和亲这十日的期限为掩护,了麻痹我军,对我湖口发动突击……对吗?”
张津坦然地点了点头,“看来吕先生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本将也不妨告诉你,荆、扬二州,自古便是势不两立,不可共存。”
“你以为,本将会因为区区一个女人,还有那几箱子金银,就会放过这等天赐良机吗?”
吕范叹了一口气,“既如此……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张将军打算如何处置吕某?”
吕范自知上当受骗,坏了江东大局,以为今日必死无疑,已做好了引颈就戮的准备。
张津却难得地全无半点杀意,反而轻笑了一声道:“吕先生不必这般紧张。”
“你虽是各为其主,但好歹也算是本将和孙大小姐名义上的媒人。放心吧,本将不会杀你。”
言罢,张津便喝令左右甲士,将吕范请下去好生伺候着,不得有丝毫怠慢。
吕范此时已是插翅难飞,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唉声叹气地被押了下去。
处理完使者,张津大步走出中军大帐,举目远望江岸处。
但见大江之上,一艘艘早已蓄势待发的战舰驶出水寨。
绵延数里的荆州舰队,战旗遮天蔽日,正杀气腾腾地向着下游的湖口要塞顺流杀去。
……
黄昏时分,湖口要塞。
孙权驻马于湖口的高地之上,远望着上游柴桑的方向,那双碧绿的眼眸中,却是一片的苦涩与惆怅。
就在今天早上,孙权刚刚送走了吕范和那十几艘东吴运输船。
那些船上装着的,可是孙权为了和亲,连夜从秣陵大本营的库府里咬牙掏出来的巨额金钱。
送了亲妹妹,又送了钱。
而且对方还只给了他短短十日的期限。
孙权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张津在故意羞辱于他。
但在如今这等主力尽丧、摇摇欲坠的情势下,为了顾全江东基业的大局,孙权也只能选择忍耐。
身后的鲁肃看着主公这般背影,知道孙权心中难过,只得上前一步宽慰道,“主公,吕范的船队想必这时候已经抵达柴桑了。”
第四百五十六章 再弃再逃
“那张津既然贪财好色,看来果真是中了主公的美人计。”
“只要张津拿了钱财退兵,容得咱们喘过这口长气,来年重整水军。到时大军从三面水陆并进突袭柴桑,必可复夺此重镇,洗雪今日之耻!”
听到鲁肃这番话语,孙权那伤感的情绪,这才堪堪好转了几分。
“张津狗贼,终究是个只贪图眼前利益、目光短浅的武夫罢了。”
“孤发誓,今日所受的这等屈辱,将来孤必提十万大军,叫他十倍、百倍地偿还。”
正当孙权畅想着将来如何报仇雪恨、将其挫骨扬灰的大计时。
江面上的大雾中,一只哨船由西面的江心急驰而归。
片刻之后,潘璋飞奔而来喝道,“主公,主公,大事不好了!。”
“哨船急报,西面不足十里的江面上,突然发现大批荆州敌舰!正向着我湖口全速杀奔而来啊!”
“什么?”
孙权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旁同样被震得大脑一片空白的鲁肃,急声追问道:“你看清楚了没有?敌船来了有多少?!”
“千真万确啊!据斥候探明,敌军舰船蔽江,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得有两万多主力水军。”
霎时之间,孙权明白了过来。
张津!那个狗贼!
他居然是假意答应跟自己和亲息战。
不仅无耻地勒索了一大笔巨额钱财,甚至还趁着自己送钱后放松戒心之时,突然之间尽起水军主力,前来偷袭攻打湖口。
“张津老贼!孤誓杀汝!”
而出此“和亲之计”的鲁肃,此刻更是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