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攸风尘仆仆,已从北方赶来湖口。
他面带忧虑之色,将一份份情报呈递到了张津手中。
“主公,关陇那边的战事已有了分晓。”
“正如主公所料,马腾父子即便得到了张鲁的倾力相助,依旧难敌曹操的雷霆之势。”
许攸抹了把汗,低声说道,“经过惨烈厮杀,马张联军在祁山大败,损兵折将过万。”
“马腾、马超父子不得不舍弃凉州,逃往汉中投奔张鲁去了。”
“而攻陷祁山后的曹操,已彻底平定了雍、凉二州,如今除却汉中的一隅之地,关中与陇右已尽入曹贼之手。”
说到此处,许攸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曹操平定西面,下一步必将剑指东方,引兵重回中原。这对我们正在进行的灭吴之战来说,绝非一个好消息。”
张津随手翻看着战报,嘴角非但没有惊恐,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曹操东进又如何?怕他做什么。”
“如今的洛阳城可没握在我们手里,曹操想要威胁到咱们的底盘,还得费些时日呢。”
许攸怔了片刻,随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惊奇道:“主公……难道当初您放着许都左近的洛阳不打,竟是为了今日这番布局?”
当初张津攻克许都,声势达到顶峰,帐下诸多将领都曾慷慨请战,建议趁着曹操在西线缠斗,一举拿下汉末旧都洛阳,进而威胁河东。
但这种极具诱惑力的提议,却被张津果断否决了。
如今看来,张津的远见实在令人胆寒。
曹操平定雍凉后,若要东出关东,唯有两条路,要么北渡黄河取并州,要么东出潼关取洛阳。
如果张津当初占了洛阳,不仅直接堵死了曹操东进的必经之路,更能源源不断地威胁曹操的侧翼。
如此一来,曹操哪怕拼上全力,也势必要和张津在洛阳城下打出一场不死不休之战。
江东孙权尚未平定,张津又岂会如此愚蠢,将自己拖入与曹、孙两线同时开战之境?
“高干在并州自立,洛阳守将韩猛如今已投靠了高干。”
张津搁下战报,长身而起,目光透过大帐望向北方,“曹操要出来,就得先跟高干、韩猛这帮人死磕。”
“咱们正好在这南边放开手脚,慢慢收拾孙仲谋。”
许攸听罢,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不得不感叹,自家的这位主公,不仅战阵之上所向披靡,在天下的大势之中,也是颇有把握。
然而,张津并未因为这份从容便对北方的威胁掉以轻心。
他深知曹操这等枭雄,绝不能以常理度之。
为了防止曹操脑袋发热、趁机偷袭南阳后方,张津在部署灭吴大计的同时,已秘调五千步骑北上,星夜驰援武关,将那道防线打造得更加森严。
与此同时,黄河两岸的战火也已烧得如火如荼,两河大地的局势可谓是风云突变。
袁尚在失去了高干的并州军团之后,犹如被斩断了一臂,其实际控制的疆域急剧缩水,仅剩下冀州本部以及半个兖州。
更要命的是,他正面临着袁谭与刘备的两面夹击。
当二袁兄弟在河北原野上杀得难解难分、僵持不下之时,隐忍多时的刘备终于露出了獠牙。
这位枭雄趁虚而入,接连攻城拔寨,势如破竹地拿下了泰山、济北、山阳和东平诸郡国,一举将势力版图推进至了黄河沿岸,大有随时渡河北上之势。
面对刘备那咄咄逼人的兵锋,袁尚心急如焚。
无奈之下,只得强行从北线防区抽调大量兵马,南下增防黄河北岸。
但他这拆东墙补西墙的无奈之举,立刻便让嗅觉敏锐的袁谭抓住了破绽。
袁谭趁势尽起乌桓突骑与幽州铁骑,席卷南下。
胡人铁骑狂飙突进,连破袁尚数道防线,接连攻克中山国、河间郡,兵锋更是长驱直入,插进了冀州腹地的巨鹿郡。
四面树敌、两线作战的袁尚,连战连败,其覆灭的端倪已然显现。
相比于二袁的狗咬狗,真正让张津感到一丝隐忧的,反倒是那个屡败屡战、如今又趁势崛起的刘备。
不过,眼下江东未平,张津纵使看出了刘备的威胁,也实在腾不出手来跨越中原去收拾这位刘皇叔。
正当张津在地图前审视着中原乱局时,许攸又递上了一份情报。
“主公,皖口传来急报。孙权已将周瑜从吴中急召而出,并拜其为大都督,令其全权统帅皖口的所有吴军。”
听到这个名字,张津那原本舒展的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
“周公瑾……”
张津眼神变得幽深起来,轻叹了一口气,“看来,这皖口要塞,终究是变成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啊。”
……
视线转向数千里之外的关中,长安城中,此刻正沉浸在一片欢庆之中。
曹操率领着得胜之师班师回朝,接受了全城士民夹道欢呼。
高居马背上的曹操,俯瞰着这座雄伟的城市,真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这份成就感,甚至比当年他扫平河南、据有中原时还要来得猛烈。
毕竟,中原虽大,却是四战之地,无险可守。
而这雍凉二州则截然不同。
东有潼关天险之固,南有秦岭连绵之屏障,只要据有这八百里秦川,便只有他曹孟德居高临下威胁别人的份,别人休想轻易踏足半步。
得胜次日的早朝之上,汉帝刘协对这位不可一世的曹丞相进行了无以复加的厚赏。
而就在这朝堂之上,一股微妙的政治暗流却在涌动,有朝臣出班上奏,竟公然奏请汉帝册封曹操进位为公。
此言一出,朝堂震动。
坐在龙椅上的刘协更是吓得有些不知所措。
自汉高祖斩白马盟誓“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以来,权臣称公称王,便是不折不扣的篡逆前兆。
然而,就在这沉默之中,曹操却出人意料地站了出来,义正辞严地表示了反对。
他声称自己已位极人臣,深受皇恩,万万不敢再受公爵之封。
曹操这主动的谦辞,好歹让刘协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肚子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些试图跟风附议的大臣们,见曹操表现出坚决推辞的态度,便也只好悻悻作罢。
朝议散罢,曹操的车驾刚刚返回相府,刘晔便手捧一份急报,面色凝重地快步迎了上来。
“丞相!荆州急报。”
“张津于不久前,在大败孙权水军主力,柴桑所属的豫章、鄱阳诸郡,已尽数为张津所据。”
“孙权惨败,如今已一路溃退,死守庐江了。”
“什么?”
此言一出,不仅是曹操,大堂内的众僚皆是吃惊不已。
刘晔不敢隐瞒,遂将细作探回的战况,即张津如何利用那闻所未闻的车船、以不可思议的方式一举将江东水军击垮的经过,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
明白了兵败真相的曹操,脸上的惊异之色愈发浓重。
“这张津……先是造出了连弩,接着是弩车,今次到了水上,竟又造出了什么车船!”
“这厮的脑子里,怎么会有如此多奇技淫巧?”
曹操在大堂内踱了两步,猛地转身,沉声道:“张津如今的势头已然大得惊人。”
“若是再容他这般吞并了江东,试问这天下,还有谁能制得住他?”
曹操的话语中,已然透出了一丝想要趁机从背后对张津用兵的意味。
刘晔见状,连忙出声劝阻道:“启禀丞相,商县的守将前日刚刚发来奏报,数日之前,张津军已加强了武关一线的兵力。”
“如今武关之敌,已增至七千之众,照此看来,张津似乎早有所防备了。”
“以武关那等天险,加上七千精兵死守,纵使丞相倾数万大军强攻,也未必能攻得下来。”
“况且,就算咱们费了半天力气好不容易破了关,只怕那时的张津早已率大军回援了。”
“难道,丞相要在人家的地盘上,和张津进行决战吗?”
第四百六十三章 只得暂时歇一下了……
这番话犹如一盆冷水,浇灭了曹操心头的冲动。
上次南阳兵败的惨痛教训历历在目,他曹孟德绝不是个在一个坑里栽两次的人。
这时,荀站了出来,拱手道:“既然张津早有防备,再强攻南阳已是不太现实。”
“依之见,既然眼下无法直接扼制张津坐大,我们便当集中精力,尽快壮大咱们自己。”
“只要丞相能趁机扫平中原,彻底一统北方。纵使到那时张津已据有半壁江山,凭借着北方庞大的人口与物力,我军又有何惧之有?”
听罢荀这番话,曹操陷入了沉思。
半晌之后,他那双细长的眼眸中陡然爆出一团精光,赞叹道,“文若所言极是。”
“东取中原,方才是眼下的首要之事。”
“张津那厮,就先放在一边。如今雍凉已平,孤的后顾之忧尽除,也该是咱们再次挥师东进的时候了!”
……
数日后,湖口大营,寒风中已隐隐透出一丝春意。
张津正策马而行,在众将的簇拥下缓缓巡视于诸水营之间,督视着将士们加紧训练那支刚刚经历过血战的车船舰队。
如今冬末入春,春耕时节即将到来。
尽管张津在战场上节节胜利、所向披靡,但在大势的权衡下,他却不得不下令全军,暂时停止进攻的步伐。
打仗,打的从来都不光是前线将士的勇武,更是后方拼尽全力的后勤补给。
张津如今聚集在前线的五六万大军,背后需要的是十几万征调而来的役夫进行运粮等工作。
而今春耕在即,若是这十几万青壮丁男不能及时解甲归田、下地干活,势必会对整个荆楚大地今年的经济和粮食产量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
况且,自从周瑜走马上任、执掌皖口吴军以来,孙权那边仿佛突然开了窍。
周瑜大刀阔斧地将两军交界地带的大批百姓统统内迁,实行了彻底的坚壁清野政策。
这直接导致张津根本无法以战养战,只能依赖荆州后方的运粮。
在这种情况下,荆州本部的经济好坏,就对张津下一步的作战起着决定性的影响。
再则,就在不久前,张津曾试探性地对皖口发动了一次进攻。
事实证明,那位名震江东的周公瑾,确如张津所猜想的那样,彻底收起了江东水军的骄傲,死死地玩起了坚守不出的龟缩战术。
水上决战,张津当然可以倚仗车船的跨时代优势碾压对手。
可问题是,只要吴人紧闭水寨大门,坚守不出,张津一时半会儿还真有点拿对方没办法。
在没有想出万全的破敌良策之前,强行硬啃周瑜镇守的要塞绝非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