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虽心中不解,但也只敢腹诽。
唯独许攸吃了一惊,他觉得这也太跌份了,忍不住出声进言道:“主公,来人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别驾张松而已。”
“待他登岸到了营中,主公随便在大帐中将之召来相见、宣示威仪便是了。”
“主公何等尊贵,何必在这寒风中,摆出如此排场去亲自相迎?”
张津转过身,看着满脸不解的许攸和众将,豪迈道:“尔等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
“今日咱们给足他张松面子,如此隆重地迎接他。他日,此人必定会捧着一份大礼,百倍、千倍地报还咱们。”
历史上的张松,虽然身居高位、相貌丑陋,但自恃才华横溢。
他对于刘璋那个暗弱无能的庸主早就心存反意,日夜图谋着找一个真正的明主,好将益州这份基业拱手相送。
张松最重脸面和知遇之恩。
当年他本心向曹操,只因曹操以貌取人、轻视怠慢,他便一怒之下将西川的底牌全部交给了对他礼遇有加的刘备。
张津自知,对付张松这种恃才傲物又渴望被认同的文人,什么武力威吓都是扯淡。
唯有摆下这排场,以国士之礼待之,才能击溃他的心理防线,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明主之恩。
张津话音方落,那艘主船已然驶入了湖口水寨,稳稳地靠上了张津等人所在的栈桥。
片刻后,船舱的布帘被人一把掀开,一名身形短小,相貌甚至可以说是颇有些丑陋的文士,昂首阔步地走下船来。
此人,正是益州别驾张松。
张松自恃才高,平日里心高气傲,但因为这副不讨喜的尊容,在益州官场上其实也不是很受欢迎。
此番奉命出使,他本已做好了被这位威震天下、风头正盛的张津冷落怠慢的心理准备。
然而,当张松踏上栈桥,看清眼前的阵仗时,脸上当即掠过了一抹震惊。
只见栈桥之上,荆州军中的文武重臣,竟然在寒风中齐刷刷地列阵等候。
而站在最前方的那个高大英武的男人,更是已经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
“哈哈哈!本将久仰子乔先生大名,如雷贯耳!”
张津这番话绝非敷衍,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真诚与热络。
面对这等足以让天下文人受宠若惊的礼遇,张松急忙上前两步,一揖到地。
“下官益州别驾张松,拜见张将军。劳将军及诸位大人亲自迎候,松实不敢当。”
张津上前一把托住张松的手臂,“子乔先生自蜀中而来,跋山涉水,一路风尘辛苦了。”
“本将已在中军大帐备下了薄酒,请先生即刻移步营中,咱们痛饮几杯!”
感受着张津的热情,张松的心底不禁掀起了惊涛骇浪。
“世人皆传这张津性情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如今一见,方知传闻何等荒谬,这等礼贤下士的胸襟,方才是真正的明主气象啊……”
入得中军大帐,张津更是给足了面子,直接将张松请到了左首客座上坐下。
酒宴一开,丝竹声起。
张津端坐主位,频频举杯,却绝口不提益州局势,半个字也不问张松此番出使的真正目的。
张松虽位居别驾的高位,但在成都时,何曾受过这等众星捧月般的待遇?
听着这位打得曹操、孙权接连败退的雄主对自己如此赞誉,张松只觉得眼眶微微发热。
惊讶之余,心中更是涌起一股感动。
反观坐在下首的许攸、黄忠等一众文武,看着自家主公对着这么个又矮又丑的益州使者大献殷勤,皆是满头雾水。
但众人见张津既然定下了这般厚待的基调,自然也不敢造次,纷纷按捺下心中的狐疑,跟着频频向张松敬酒,大加赞赏其才华。
这场接风宴,直喝得宾主尽欢。
在接下来的一连数天里,张津真是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
而在吃喝玩乐之余,张津更是有意无意地带着张松,亲自巡视了荆州军的各处大营。
他对张松的破格恩遇是“恩”,而向其展示这支百战百胜的精锐之师,便是“威”。
唯有恩威并施,方能促使这位聪明的谋士,敢于将全副身家和整个益州的赌注,押在自己身上。
这一日,天朗气清。
张津带着张松来到了步军大营参观操练。
校场之上,数万步甲阵型严整,杀声震天。
张松远望着那些士气高昂、军纪森严的虎狼之士,由衷地赞叹道:“张将军麾下,果然都是如狼似虎的精锐之师。”
“怪不得将军能纵横天下、百战百胜,今日一见,松可谓是大开眼界。”
张津微微一笑,“先生过奖了。”
“益州乃天府之国,带甲十万。刘益州麾下的川中劲兵,想必也是不遑多让吧?”
听到“刘益州”三个字,张松却神色一黯,深深地摇了摇头。
“唉……将军有所不知。”
“我蜀中男儿虽不乏悍不畏死的勇力,只可惜……未得其主啊!”
张津眼底闪过一丝精芒,表面上却装作大惑不解的模样。
“先生此言差矣。蜀中富饶,沃野千里,百姓安居乐业。”
“若非刘益州宽仁爱民、治御有方,焉能在这乱世中独享一方太平?先生方才这番话,本将却是听不明白了。”
张松见四周皆是张津的心腹,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痛心疾首道:“将军被表象蒙蔽了。”
“我主刘季玉,虽号称仁义长者,实则性情软弱无能。”
“对内,他压不住东州士人与益州本土士族的争斗,对外,他连区区一个汉中张鲁的侵凌都抵御不了,屡战屡败。”
说到激动处,张松的声音都不由得拔高了几分。
“如今蜀中那些真正有识之士,早已对其大失所望、怨声载道。”
“只怕那益州沃野千里之地、百万无辜子民,早晚要沦为他人案板上的鱼肉!”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番话,已然远远超出了一个使臣应该说的范畴。
张松对刘璋的鄙夷已是昭然若揭。
而他身为益州别驾,却当着张津的面,将益州内部的虚弱扒了个底朝天。
其背后的用意,简直已是呼之欲出。
第四百六十六章 公瑾还是有水平的
一直跟在身后的许攸闻言,心中不由得大吃一惊。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益州别驾,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带路党”,对旧主的怨念竟已深到了这等地步。
张津心中早已乐开了花,但脸上却佯作出震惊的神色,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看着张松。
“先生……此言当真?”
张松不仅没有丝毫的退缩,脸上的表情反而变得无比平静。
他忽然转过身,面向张津行了一个大礼。
“将军神武雄略,战无不胜,乃是当世真正的英雄。”
“松观将军气象,有扫清六合之大志。那益州天府之国,沃野千里,带甲十万,又恰与将军的荆州毗邻。”
“此等宝地,正是苍天赐予将军成就霸业的资业!”
“难道……难道将军面对如此天赐良机,就没有鲸吞之志吗?”
张津故作震惊地沉默了片刻,随后爽朗一笑。
“先生,你把话说得如此通透,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松坦然道:“松也不瞒将军了!”
“刘璋暗弱无能,绝非能保全基业的明主。”
“其实,松此番奉命出使,明面上是代表刘璋来与将军结好,但暗地里,松却是受了益州一众有识之士的重托,专程出川来寻求一位明主。”
“而将军您……正是松所认定的主公。”
话说到这份上,这层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
张津深深地看了张松一眼,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换上了一副真诚神色。
“既然子乔先生如此坦诚相待,那本将也不妨跟先生说句真心话。”
“其实,本将早有攻取益州的宏图大志!只是……”
张津眉头紧锁,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只是这荆州入蜀之路,关山千里,蜀道崎岖险恶,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本将纵有雄师,面对那等重重天险,想要强行攻取,只恐也是难如登天啊。”
“哈哈哈,将军勿忧!”
张松自信地笑了起来。
他回过头,冲着台下招了招手,将一名随从叫上前来。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张松亲自解开随从包袱,从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幅卷轴。
“将军请看。”
“此乃松历经数年心血,暗中走访踏勘,亲手绘制的益州山川地形图。”
“其内巨细无遗,不仅标明了整个蜀中各处关隘、险要、驿道、山川的走向,就连沿途守军的兵力部署,皆详尽记录于其上。”
“今日,松便将这西川五十四州郡的命脉,献于明主。”
饶是张津早有心理准备,但在看到这幅地图时,呼吸还是忍不住粗重了几分。
果然,其上山脉河流交错,城池关隘星罗棋布,标注之详尽、路线之精准,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这样一幅足以决定一个政权生死的绝密之图,绝非一日之功,足见张松图谋献州、寻找明主的心思,早已经在暗中酝酿了多年。
“有了此图,益州天险在将军眼中,便如履平地!”
“届时,将军只需大军压境,松与蜀中有识之士,必将在内响应。内外夹击之下,何愁益州拿不下来?”
见得张松连这等底牌都已经毫无保留地交出,表明了死心塌地的立场,张津还有什么可装的?
狂喜涌上心头,张津再也按捺不住,仰天发出一阵大笑。
“能得子乔这等智谋之士相助,本将何愁不能踏破西川天险?”
二人在这点将台上,就着那幅地形图,几番笑谈,已然将日后取蜀的战略大计敲定了大概。
就在这激昂时刻,一直站在身后冷眼旁观的许攸,却不合时宜地轻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