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周郎不动,那将军何不……替周郎动手呢?”
张津一愣。
“孙权本就多疑。当流言四起时,他要的只是一个事实。”
“至于去偷孙绍的那些死士,究竟是周瑜派去的,还是我们将军派去的……谁又说得清,谁又会去真正分辨真假呢?”
“重要的,只是让劫持孙绍这件事,在孙权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而已。”
张津沉顿了片刻,旋即笑道,“士元先生啊……”
“看来先生早年间在江东游历的那几年,当真是没有白费时日。对于江东的人心鬼蜮,先生摸得可真是通透啊!”
皖口要塞,往日里运筹帷幄、意气风发的周瑜,此刻正颓然地坐在帅案后。
他的目光,盯着案几上堆放着的那一叠厚厚的信笺。
这些,全都是这半个月来,张津派人送来的亲笔信。
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可谓是字字玑珠、情真意切,甚至还满是对先兄孙策的推崇。
直到此时,当铺天盖地的流言从江东腹地席卷而来时,周瑜方才如梦初醒。
他再次被张津给戏耍了。
如今的江东六郡,从士族豪门到市井百姓,到处都在疯传着一个流言。
江东大都督周瑜,私下里早已经和张津暗通款曲。
周瑜打算借着逼退张津之功,另立先主孙策的嫡长子孙绍为江东的新主。
甚至流言还说,周瑜的真正目的,是要裂土分疆,据淮南而自立。
周瑜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绝非什么民间闲话,必定是张津在暗中派出细作,潜入江东各处散播的流言。
张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离间孙权对他的信任,从内部瓦解江东的防线。
然而,最让周瑜感到无力与恼火的,却不是张津。
而是这些流言,在江东士民看来,偏偏却有着“事实”作为支撑。
因为,这些谣传表面上看起来,简直就是空穴来风、有理有据。
谁让他周公瑾在过去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竟然频繁地跟张津保持着书信往来呢?
而且就在两人沟通之后不久,原本在战场上占据着优势的张津,竟然真的就此撤兵而去了。
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周瑜最近跟张津之间的关系,的确是暧昧了一些,太不寻常了。
虽然周瑜也有话说,我和张津书信往来确实是为了麻痹对面,让对方撤军啊。
但那些不明真相的普通百姓和那些本就心思各异的江东士族,确实最容易被假象所迷惑。
一时间,三人成虎,流言蜚语就此咬住了周瑜。
“好一个张子度……”
周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坐在下首的鲁肃,看着老友这副模样,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宽慰道:“公瑾,张津此计毒辣。”
“但当务之急,我们千万不可自乱阵脚,最关键的是,绝不能让主公因此而生出疑心才是。”
周瑜猛地睁开眼,霍然站起身来,“我周瑜对江东、对伯符、对主公,天地可鉴,问心无愧!”
“主公他为何要疑我?他凭什么疑我?”
“公瑾!”
鲁肃也站起身,“我鲁子敬自然是比这世上任何人都了解你的一片赤诚!可是……主公他毕竟不是伯符将军啊!”
鲁肃苦口婆心地劝道:“主公生性多疑,这你不是不知道。”
“张津那厮故意布下离间计,就是为了看我们君臣相疑。”
“公瑾你若是不能冷静下来思考对策,反而在此时自恃清高、赌气不作为,最后岂不正是落入了张津的圈套,正中其下怀吗?”
鲁肃这番劝说,终于是让处于爆发边缘的周瑜渐渐冷静了下来。
“子敬教训得是。是我险些乱了方寸。”
周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向鲁肃,“那依子敬之见,眼下我当如何应对?”
鲁肃背着手在大帐中来回踱步,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想了一会儿,他捋须建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依我之见,公瑾不妨索性坦荡一些,将案头这些日子以来,张津寄给你的所有亲笔书信,一封不落地全部打包,即刻派人送往秣陵,当堂呈献给主公御览。”
“如此一来,便可向主公证明,你周公瑾虽与张津有书信往来,但那不过是两军交战时的疲敌之策。”
“那个时候,主公自然会明白这是敌人的反间计,又岂会再受那些流言的蛊惑?”
周瑜深思了半晌,悲哀地发现,除了鲁肃这招外,自己确实也没什么更好的自证之法了。
第四百七十二章 大乔之心
“唉……也罢!”
周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将案头那一堆犹如烫手山芋般的信件拢在一起,交到了鲁肃手中。
“既如此,那就只能劳烦子敬你亲自跑一趟了。”
“你带着这些书信,火速赶回秣陵,代我向主公面陈忠心。请主公千万不可中了张津的离间奸计。”
鲁肃拱手道:“公瑾你放心在此坐镇。这件事,就包在我鲁肃身上。”
……
次日天刚蒙蒙亮,鲁肃便带着周瑜的信件,踏上了赶往秣陵的归途。
然而,鲁肃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还在长江上乘风破浪的半道上时,秣陵城中,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是日黄昏,残阳如血。
秣陵军府中,刚刚处理完一天政务的孙权正准备吃饭,忽然,一名专门负责暗中监视长兄孙策遗孀府邸的探子却闯了进来。
“启禀主公!大事……大事不好了!”
“在半个时辰前,乔夫人带着孙绍公子,在一群悍匪的护送下,离开了秣陵城,去向不明!”
“什么?”
孙权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大乔带着孙绍跑了?”
这一瞬间,孙权的第一反应根本不是大乔母子的安危,而是前几日诸葛瑾进言时所说的话。
诸葛瑾担心的事情,竟然真的在他孙权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反了!全反了!”
孙权目眦欲裂,此时此刻,他根本来不及多想什么,只喝道:“传陈武!即刻传陈武来见孤!”
不多时,陈武大步奔入堂中。
“陈武!孤命你即刻点齐三百亲军,连夜出城,去给孤追!”
“末将领命!”
陈武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冲了出去。
……
夜色渐渐深沉。
秣陵军府的大堂中,依旧是一片灯火通明。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煎熬中流逝。
就在孙权快要控制不住心中的杀意时,堂外终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须臾,一身戎装的陈武大步踏入堂中。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沉声禀报道:“启禀主公!末将幸不辱命。”
“末将已率军截住了那伙贼人。经过一番血战,已将乔夫人和小公子……夺了回来。”
听到这句话,孙权那紧绷到了极点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只要孙绍还在他手里,周瑜那边就算真的谋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翻不起多大的浪花。
孙权连连点头,随即眼神一厉,“那些胆敢从孤的眼皮子底下带走乔夫人的家伙,到底都是些什么来路的?”
陈武犹豫了一下,眼神中似有顾忌,吞吞吐吐地答道:“回主公。末将赶到时,那些贼人正准备拥着夫人登船。”
“末将率军冲杀,当场斩杀大半,生擒了十余人。”
“据末将观察……这些人武艺高强,多半是些拿钱办事的江湖亡命之徒。末将已对活口进行了严刑拷打,他们均已招认……”
说到这里,陈武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孙权那阴沉的脸色,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再往下说了。
“吞吞吐吐作甚?给孤说!”
“他们到底招认了什么?究竟是奉了何人的死命,敢来秣陵城抢人?”
面对孙权的雷霆之怒,陈武不敢再有丝毫犹豫,只得硬着头皮道:“那几个贼人交代……他们只是死士,不知道幕后雇主的身份。”
“他们接到的唯一命令就是……就是今夜将乔夫人和小公子送上船,然后顺江而上,将他们……送往皖口……”
“送往皖口?”
这四个字一出,偌大的军府大堂之内,瞬间陷入了沉寂,所有人都不敢开口说话了。
皖口!又是皖口!
此时此刻,孙权的心中已经彻底坐实了周瑜谋反的罪名。
“很好……好极了。”
孙权怒极反笑,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震怒,冷冷地问道,“乔夫人和小公子,现在人在何处?”
陈武忙躬身答道:“末将深知此事关系重大,未敢擅自将夫人和小公子送回府。”
“末将已派重兵将他们护送回了军府之中,眼下……正在偏堂内等候。”
孙权二话不说,猛地一甩大袖,跨出堂外,径直朝着偏堂方向杀去。
偏堂内,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堂内那对孤儿寡母,身形皆是不受控制地一颤。
借着摇曳的烛火,孙权目光冰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女人。
那是一位身着素衣的绝色女子。
虽然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但依旧难掩其倾国倾城的容颜,只是此刻,她那绝美的脸庞上没有惊恐,只有一种雍容与淡漠。
大乔站起身,拉着年仅几岁的孙绍,神色平静地向着孙权微微屈身,“妾身,见过吴侯。”
而年幼的孙绍,显然是被孙权身上那股骇人的阴怒气势吓坏了。
他攥着母亲的衣襟,一个劲儿地往大乔的身后躲藏,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孙权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努力挤出一丝看似温和的笑容。
“嫂嫂,是权保护不周,让那些狂徒惊扰了府上,使嫂嫂和绍儿受惊了。不过嫂嫂放心,贼人皆已伏诛,这里已经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