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孙权的关心,大乔只是冷淡地摇了摇头。
“劳叔叔挂心了,我和绍儿都安好无事。叔叔日理万机,不必为了我们这等无足轻重之人自责。”
大乔这种、不冷不热的淡漠态度,让孙权本就暴躁的心头,愈发觉得刺痛。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眼神也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嫂嫂。”
孙权忽然收敛了笑容,目光越过大乔,看了一眼躲在她身后的孙绍,沉声道,“不知权……能否跟你独自说几句话?”
大乔迟疑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孙权那不容拒绝的眼神,最终还是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然而,小孙绍却死活不愿松开母亲的手。
他察觉到了周围危险的气氛,哭闹着不肯离开。
大乔蹲下身,柔声细语地哄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安抚住受惊的孩子。
孙权不耐烦地冷哼一声,当即喝令门外的几名健壮婢女进来,强行将哭喊的孙绍给抱了出去。
房门再次被关上,屋内只剩下了这对叔嫂二人。
无外人在场,大乔也没有了先前的那些虚礼。
她目光直视孙权,毫不退让地问道:“不知叔叔支开绍儿,有什么话要对妾身说?”
孙权的脸,在这一刻彻底阴沉了下来。
“我想问问嫂嫂,你为何要带着绍儿,跟着那些身份不明的贼人,鬼鬼祟祟地出城?”
大乔神色不变,只道,“叔叔明鉴。我和绍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儿寡母。”
“那伙贼人武艺高强、手持利刃冲入府中,我们母子是被他们劫持的,完全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好一个身不由己!”
孙权忽然发出一阵冷笑,“如果我孙仲谋没有记错的话,嫂嫂的府上,可是长年驻扎着先兄当年留下来保护你们母子的两百私兵。”
“我倒想请教一下嫂嫂,那区区几十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贼人,究竟是施了什么妖法?”
“是如何做到避过你府上那两百名精兵的护卫,就把你们母子俩带出秣陵城的?”
听到这番质问,大乔那本就单薄的身躯一颤。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慌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自圆其说。
事实摆在眼前。
那几十名亡命之徒,如若真的是强行冲府去劫持大乔母子,就势必要跟孙策留下的那两百精兵爆发血战。
那些贼人能否突破阻挡且不说,至少,一场惊动大半个秣陵城的激烈战斗是绝对无法避免的。
可是,孙权派去监视的探子,清清楚楚地向他回报了当时的情况。
大乔母子,乃是在两百护兵众目睽睽的注视下,堂而皇之地走出了府门。
看着哑口无言的大乔,孙权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破灭。
“所以,那伙贼人根本就没有劫持你们!”
“而是你,嫂嫂!是你心甘情愿、早就串通好了,要跟着他们一起出逃!”
大乔闻言,原本那副古井无波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贝齿死死地咬住下唇,藏在袖中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揉搓着衣角。
大乔纵然再有江东主母的端庄气质,终究也不过是一个深居简出、无依无靠的妇道人家,又怎能经受得住一位杀伐果断的江东之主如此凌厉的逼问?
自知一切辩解在孙权的雷霆之怒面前都已毫无意义,大乔那单薄的双肩微微垮塌了下来。
她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默认了孙权的猜测。
“为什么?”
见大乔承认,孙权心中的怒火更甚,厉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心甘情愿地跟着那些贼人出逃?而且还要带走绍儿!”
面对这厉喝,大乔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后,反倒奇迹般地恢复了几分平静。
她重新睁开眼,淡淡地说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只是听那些人说,他们要乘船送我们母子去皖口。”
“我一想,既然路过皖口,便想顺道带着绍儿,回皖县的娘家去看看罢了。仅此而已。”
大乔的娘家本就在庐江郡的皖县。
而从秣陵出发前往皖县,走水路必须要先抵达皖口,再沿着皖水逆流北上,方能抵达乔家故里。
这个理由,从地理上和人情上来看,简直是合情合理,孙权原本的质问,被这个借口给硬生生地顶了回去。
看着大乔那平静如水的脸庞,孙权脸上的狰狞微微缓和了几分。
“嫂嫂……你若是真想带着绍儿回娘家,大可与孤讲一声便是。”
“孤自会护送嫂嫂回去。嫂嫂又何必要听信贼人之言,如此不辞而别呢?”
“叔叔……你真的会吗?”
大乔并没有感激涕零,反而是微微扬起下巴,反问了一句。
那原本清冷的声音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一丝讽刺。
自当年孙策去世之后的头两年里,孙权为了稳住江东人心,确实对他们这对孤儿寡母十分礼敬,任由其自由出行,绝不干涉。
但随着近年以来,孙权一步步坐稳了江东之主的位子,就不是这样了。
明面上,孙权依然好吃好喝地供奉着他们母子。
但暗地里,家中早就布满了孙权的眼线,对他们的一举一动进行着严密的监视。
更是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限制着他们的出行自由,连离开秣陵城半步都成了奢望。
被戳穿了虚伪面具的孙权,脸色再度沉了下来,冷冷道:“嫂嫂,孤不让你们母子随意抛头露面、四处出行,那全是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
“你要知道,如今的江东绝非铁板一块,暗中多的是那些心怀鬼胎的野心之辈。”
“嫂嫂若是和绍儿不慎落在了那些人的手里,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哦?”
大乔转过身来,毫不退避地正视着孙权那双阴郁的眼睛。
“但不知叔叔口中所指的野心之辈,究竟是谁?”
孙权一下子就被噎住了。
他口中的野心之辈,自然是在暗指那个正在皖口手握重兵的大都督周瑜。
但眼下,他手中根本没有周瑜谋反的确凿证据,那层窗户纸还没有撕破。
若是此时意气用事,明面上把周瑜的名字点出来,一旦传扬出去,只会节外生枝、打草惊蛇,甚至直接将周瑜逼反。
孙权咬了咬牙,避重就轻道:“孤所指是谁,嫂嫂是聪明人,心里自然清楚。”
大乔看了孙权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既然叔叔以大局为重,死活不许我母子去皖县娘家,那我们不去便是了。”
“这天色也不早了,绍儿受了惊吓需要休息。我母子这便告辞回府了。”
说罢,她甚至连一句客套的告退都没有,直接转过身就要离开。
“站住!”
一直守在门边的陈武突然横跨一步,拦住了大乔的去路。
陈武乃是孙权一手提拔起来的,没有孙权的准许,他自不会放大乔踏出这扇大门半步。
被一介武夫如此粗暴地阻拦,大乔那常年隐忍的脾气终于爆发了。
花容大怒之下,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绝美的眼眸中爆射出令人胆寒的威严,指着陈武的鼻子厉声娇喝。
“大胆陈武!你算什么东西,焉敢对本夫人如此无礼?”
第四百七十三章 涂抹书信怎么这么好用啊
“莫非是伯符将军不在了,你就敢仗势欺人,不把本夫人放在眼里了吗?”
“这……”
孙策虽已故去多年,但小霸王昔日那横扫江东的余威仍在。
大乔这一声厉喝,竟然将久经沙场的陈武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他下意识收回了手臂,退让在了一边。
大乔见状,发出一声冷哼,再不看孙权一眼,去寻孙绍,一同离开了。
偏堂之中,一片死寂。
直到大乔的身影彻底消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住的孙权,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眼看着大乔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孙权气急败坏,指着陈武怒吼道:“没有孤的准许,谁让你放她离去的?”
陈武满头大汗,一脸为难地答道:“这个……主公恕罪。”
“那孙夫人突然把伯符将军的威名搬了出来,末将……末将岂敢再硬拦啊。”
此时的大乔已然走远,孙权就算再怎么暴跳如雷、大发雷霆也无济于事。
看着有些慌张的陈武,孙权脸上的怒火渐渐退去。
连自己最信任的武将,仅仅只是被大乔用孙策的名义厉喝了一声,就吓得当场忘记了自己这个现任主公的号令。
此时此刻的孙权,算是真真切切地见识到了那位死去兄长在江东军中那不可磨灭的余威。
“孤本以为,兄长死去这么多年,他的余威早就随着岁月所剩无几了……如今看来,怕是未必如孤所想啊。”
“倘若在这个节骨眼上,真的有人胆敢用孙绍来兴风作浪,那后果……当真是万劫不复。”
……
数天之后。
柴桑城中,张津正与庞统品茗对弈。
周仓兴冲冲地步入庭院中,高声汇报道:“启禀主公,秣陵那边的细作刚刚传回了消息。”
“哦?说。”
“那乔夫人果然和主公推测的一模一样!”
“一听咱们雇的那些亡命徒说是受了周瑜的密令,要把她母子二人偷偷送往皖口大营,她竟然毫无防备地就跟着上车跑了。”
“只可惜……半路上被孙权派出的追兵给咬住了。”
“咱们花重金雇的那几十个亡命徒,被孙权的亲军杀戮殆尽,那母子俩,最终还是被孙权给夺了回去。”
“可惜?”
张津听罢,不仅没有丝毫的懊恼,反而仰头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