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这位江东明珠到了这等关头,多半会哀求自己网开一面,饶她那二兄孙权一条生路。
却不想,她最后想要保全的,竟然是那个从未真正掌过权的侄儿。
张津也不避讳,直言问道:“为什么是孙绍,而不是你的二兄孙权?”
孙尚香凄然一笑,“二兄乃是一方诸侯。既然选择了这争霸天下的路,成王败寇,生死自当由他自己承担。”
“他有他的体面,也理当由夫君去发落定夺。”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泛红,“可是绍儿不同。他是个可怜的孩子,自幼丧父,在这江东从未真正做过半点主。”
“妾身不求别的,只想保住他这无辜的性命,为我孙家……留下这丁点血脉。恳请夫君,能够开恩。”
看着孙尚香那带着泪光的坚韧目光,张津的心底生出了一丝敬意,但他并没有在这温情脉脉中沉溺。
“我还是那句话。”
“孙家最后谁能活下来,不取决于本将,而是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和选择。”
言罢,张津再不纠缠于此,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出了房门。
一旁的马云见状,给了孙尚香一个宽慰的眼神,随即也毫不迟疑地紧跟着张津的步伐离去。
孙尚香无力地依靠在门边,默默地注视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许久之后,方才响起了一声轻叹。
……
半个时辰后,张津亲率着三千亲军,在马云、周仓等心腹悍将的簇拥下奔出柴桑城。
他们晚于甘宁的车船主力半天的时间,顺着江岸的陆路,向着下游的湖口战场疾驰而去。
而此时的湖口要塞江面上,已然化作了一片修罗地狱。
放眼望去,整整七百余艘吴军的大小战舰,横亘在江面上,正向着湖口的荆州水寨发动着前所未有的猛攻。
周瑜扶剑傲立于船头,在他的视线正前方,黄盖正率领着一万先锋,一波接一波地向着敌方水寨的木栅发起强攻。
然而,战事的进展却远没有他想象中顺利。
按照周瑜原本的设想,他的大军借着夜色隐蔽杀来,必定能将防备松懈的张津军打个措手不及。
最多只需一个时辰,他便能成功攻入湖口要塞。
随后,他便可以从容地分出一部分兵力,南下封锁鄱阳湖口,以水军优势,将魏延那七千步兵截断在鄱阳湖以东。
与此同时,他将亲率得胜之师,挟大胜之威逆流直取柴桑。
凭借着兵力上的压制,他有把握在敌方夏口的车船舰队赶到之前,一举击破柴桑城。
只要拿下了柴桑,就算张津那车船再怎么厉害,也将在江面上无所遁形。
这本该是一场行云流水的闪电战。
只是,残酷的现实却给了他迎头痛击。
湖口大营里坐镇的吕蒙和凌统,这两个昔日的江东旧将,今日却仿佛未卜先知一般。
他们不仅没有半点松懈,那应战的准备更是充足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狂攻了整整半日,吴军的战船,竟是连一艘都没能突破敌营的外围木栅。
准备充分的张津军,早已在水寨的各处布置了弩车和元戎连弩。
面对吴军的冲锋,箭矢倾泻而出,将一波又一波的东吴健儿射死在甲板和江水中。
周瑜终于隐约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如果张津真的是被离间计所惑、放松了警惕,这湖口的守军抵抗怎么可能会如此的沉稳?
“张津啊张津,看来你早就预料到了本督会来。”
周瑜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眼眸中没有因为受挫而生出丝毫退缩,反而燃起了更加狂热的斗志。
“你以为凭着几架连弩,就能做那缩头乌龟吗?传本督将令!”
周瑜厉声大喝:“命黄盖的先锋队立刻撤下来!让周泰的投石船,给本督顶上去!”
旗舰之上,令旗迅速在风中交织挥舞。
前方正苦战不下的黄盖瞧见旗语,立刻果断地下达了后撤的命令。
前锋舰队迅速向两翼散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水道。
而在吴军庞大阵型的后方,上百艘经过特殊改装的斗舰,在周泰的统领下徐徐地驶上了前线。
这百余艘战舰的模样有些古怪。
船舱的建筑面积被削减了大半,甚至拆除了原本的防护挡板,使得露出的平整甲板面积成倍增加。
而就在这宽阔的每一层甲板上,都安设了一到三架数量不等的投石机。
每一艘这样的改装斗舰上,至少装备有七架投石机。
这一百余艘的斗舰集结在一起,竟然在江面上生生拼凑出了近七八百架投石机的恐怖阵列。
在此前的数次交锋中,吴军明明占据着兵力优势,却总是因为无法攻克张津军的水营,导致战机白白丧失,最终被张津反败为胜。
再加上张津屡屡凭借着连弩、车船等奇技淫巧取得装备上的降维打击,这位向来自负的大都督也终于痛定思痛,开始高度重视起军工器械的力量。
他日思夜想,最终想出了将陆战攻城用的投石机,大规模移装于战舰之上的办法。
其实,投石机上船在水战史上并非没有先例。
但只因投石机体型庞大且笨重,原先的战舰甲板最多只能勉强容纳一两架。
再加上江面上风浪颠簸,战船不断晃动,投石机根本无法进行稳定的射击。
那原本就感人的命中率,在水面上更是低得令人发指,实战价值极低。
但周瑜却发挥了他那卓绝的智慧。
命中率低?那就用数量来凑!
他下令将一百多艘主力斗舰进行底盘改装,尽可能多地去安装投石机。
更关键的是,他命工匠将这些投石机固定在甲板上,避免了发射时的错位与滑动。
如此一来,一种完全颠覆了传统水战模式的全新杀器投石船,便在周瑜的手中诞生了。
一百多艘投石船在水手的奋力划桨下,徐徐地驶近了最佳的射程范围。
七百多架投石机,冷冷地瞄准了前方的湖口水营。
正手按剑柄督战的吕蒙,远望着江面上这支阵型古怪的新型舰队,瞳孔猛地一缩。
一种不祥预感出现在了他的心中。
就在吕蒙惊疑不定的那一瞬间。
“咚!咚!咚!咚!”
江面之上,东吴旗舰上的进攻战鼓声就此响起,隆隆的战鼓声中,七百架投石机同时发射。
数不清的石弹,天盖地地向着湖口水营的方向狠狠砸来。
“隐蔽!!!”
但一切都太快了。
只眨眼之间,那漫天的石雨便无情地坠落。
整个沿水一线的水营,瞬间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第四百七十八章 不敢战,只可逃
木屑横飞,水柱冲天!
那些常年在江面上搏杀、精通接舷战和弓弩对射的水军士兵们,做梦也没有想到,敌人竟然能在摇晃的战船上,发射出只有在陆战攻城时才能见到的、如此密集的石弹。
惊骇尚未褪去,吴军战舰上已经飞速完成了第二轮的装填。
“放!”
第二波更为密集的石雨再度无情袭来!
若是陆战守城,尚有坚固夯土的城墙和女墙作为依托阻挡。
可在这江面的水营之中,能作为屏障的,不过是那些用粗木扎成的栅栏而已。
在这等恐怖的威力面前,区区木栅又如何能挡得住石弹的摧残?
形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对荆州军不利的深渊滑落。
然而,在这等令人绝望的狂轰滥炸之下,那两万名承载着张津重托的将士,竟是没有一人后退半步。
苦苦死撑了十几波的石雨袭击后,湖口水营的外围一线,已然被砸成了一片惨不忍睹的废墟。
就在这短暂的装填间隙,凌统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冒着零星坠落的石块,策马在栈桥上飞奔而来,“子明!不能再这么被动挨打了!”
“敌军的投石机太密集,这木寨根本撑不了多久!再这么硬扛下去,兄弟们就全死光了!”
凌统遥指江面:“我看不如打开寨门,让我率水军精锐冲出去!在江面上跟周瑜拼个鱼死网破!”
看着激愤到极点的凌统,吕蒙的眼神却依然冷酷如冰。
“拼?拿什么拼?”
吕蒙一沉声冷喝,“公瑾的水战统帅能力你还不清楚么?”
“他摆出这等阵势,就是为了激怒我们,逼我们放弃营垒,主动出击!”
“只要我们水军一出水寨大门,失去了地利,必败无疑!”
“那不然还能怎么办?”
面对凌统的质问和周围将士们那同样渴望出战的目光,吕蒙深吸了一口气,他以湖口主将的身份,做出了论断。
“主公临行前给我们的军令,是坚守!”
“军令如山,哪怕今日这水营被砸成平地,没有主公的号令,谁也绝不允许出战半步!”
凌统虽然心有不甘,胸中憋着一股滔天的愤意,但他对吕蒙的军事判断向来信服,更不敢违背张津的严令。
他只能翻身上马,奔回自己的左营防区,咬牙继续死守。
石雨漫漫,无休无止。
沉重的石弹一下接一下地敲击在湖口水寨那千疮百孔的防线上。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晚,已是时近黄昏。
残阳如血,将整个江面染得一片凄厉的暗红。
水寨外围的箭楼和望台基本已被彻底击毁,木栅更是被砸出了一道道巨大的缺口。
张津军的士卒虽然死战不退,但在这种毫无反抗之力的单方面挨打下,死伤也已颇为惨重,士气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衰竭的迹象。
而站在旗舰上的周瑜,看着那犹如风中残烛般的湖口水寨,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敌人的防御已经被彻底摧垮,时机已然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