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猛地拔出长剑,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下达全军出击、一举总攻的命令。
然而,就在他张开口的刹那。
“呜呜呜!”
一阵低沉的号角声,突然从江面的西北方向,也就是皖口大军的侧后方,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听到这陌生的号角声,周瑜心头猛地一震。
他霍然转身,难以置信地向着西北方向的江面尽头望去。
但见视野之中,一条黑压压的阵线正向着皖口舰队的侧后方疾驰而来。
那舰队没有风帆,却速度奇快,甘宁统率的、张津手中最恐怖的王牌车船舰队,终于赶到了!
周瑜那原本志在必得的表情,在看清那支舰队真容的瞬间,彻底僵死在了脸上,甚至透出了一股惊恐。
“车船?张津的车船?”
周瑜惊住了,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这怎么可能?
张津的车船舰队,不是早就被调回数百里之外的夏口去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江东细作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犹如鬼魅一般,突然之间从天而降,出现在了湖口这片战场上?
而相比于周瑜的震惊,他麾下的那些吴军将士们简直是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要知道,这三万吴军之中,有不少老兵都是当年樊口一役的幸存者。
他们可是亲身体会过,当那些车船冲入木制舰队时,那种摧枯拉朽的威势。
那次惨败的经历,不知在多少江东子弟的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梦魇。
如今,在这个江防空虚、且舰队正全力背对上游强攻水寨的时刻,再次目睹这般恐怖的无敌战船从背后杀来,岂能不让他们惊惧万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在这惊涛骇浪中,周瑜终于在最后一刻,想明白了这一切的真相。
他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张津那所谓的离间之计,其真正的战略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让孙权撤掉他的大都督之职。
张津是算准了他周公瑾骨子里的骄傲。
张津早就料定,他周瑜为了向孙权证明自己的清白,会被逼得主动放弃皖口要塞,倾尽全力向湖口发起进攻。
为了诱使他这条大鱼上钩,张津甚至不惜撤走大军,故意在湖口营造出防备松懈的假象。
而与此同时,张津那支车船舰队却早就改头换面,秘密地潜伏在了上游柴桑城中。
就只等他周瑜率领大军攻打湖口、将侧后方暴露出来的这一刻……发动这致命的一击。
就在周瑜惊骇交加的这片刻之间。
“杀!”
顺流而下的车船舰队,在甘宁的怒吼声中,已经狠狠地切入了吴军毫无防备的后阵之中。
张津军来势实在是太快、太猛了。
腹背受敌的吴军,瞬间陷入了全线的慌乱与崩溃。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周瑜的心理素质展现了出来。
他从惊恐中恢复了理智,猛地拔出长剑,准备立刻下达变阵迎敌的命令,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一件更让他感到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在吴军庞大阵型的右翼也就是靠近南岸的那片水域。
驻扎在那里的战舰,竟然在没有接到中军任何撤退旗语的情况下,率先脱离了战场。
他们不仅没有掉转船头去抵抗车船的冲击,反而满帆加速,向着下游的皖口方向抢先逃去。
而那支带头撤退的右翼大军,其主将,正是刚刚被孙权加封为右都督的鲁肃。
“子敬?”
周瑜神色大变。
他万万没有料到,在这等危急关头,鲁肃竟然会选择临阵脱逃!
“他疯了吗?快!快发令旗!传我的将令,把鲁肃给我拦下!”
“谁敢后退一步,立斩无赦!”
旗舰最高处的望台上,传令兵挥舞着要求右翼停止撤退、全军死战的大旗。
但是,令旗急摇,而那逃亡的舰队却充耳不闻。
在右翼旗舰上的鲁肃,不仅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反而直接动用了他的右都督身份,公然向右翼的所有战船下达了军令。
“全军向皖口撤退!保存江东实力!”
这道军令,彻底击碎了吴军最后的一丝抵抗意志。
周瑜身为大都督的威望,在孙权那一纸诏书的分权以及这绝境之下,终于开始失效了。
越来越多的战船,眼见右都督已经带头跑路,后路又被恐怖的车船截断,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死战不退?
他们纷纷转舵,加入了鲁肃那浩浩荡荡的逃跑大军。
片刻之间,整个战场局势彻底崩盘。
除了那些由蒋钦、潘璋等周瑜死忠将领统率的中军水师还在抵抗外,近乎一半的吴军战船,都已经彻底丧失了斗志,加入到了撤退的队伍中。
……
与此同时,湖口水营内,一直死死苦撑的吕蒙终于得以喘息。
作为一员极具军事嗅觉的良将,刚才眼见着吴军的投石船火力减弱,大批的斗舰和艨冲开始向前挤压的时候,他本已敏锐地意识到吴军这是打算趁势一拥而上,彻底攻入水营。
数十轮的石弹打击下,吕蒙沿岸一线的防御工事几乎被摧毁了七八成。
在这种不利局面下,如果吴人真的发起强攻,吕蒙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自己手下这些士卒还能不能顶得住。
虽是如此,但他早已抱定了必死这决心,无论如何要死撑到最后一人。
正当这时,战场上的形势却忽然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吕蒙难以置信地发现,那支原本气势汹汹的吴军主力舰队,非但没有向自家水营逼近,反而是有一大片战船,开始调转船头,拼命地向东面撤退。
而且,这种原本看起来只是小规模的撤退迅速蔓延,很快就演变成了大队人马不可遏制的逃亡。
只片刻的功夫,原本黑压压堵在水寨门前的吴军战船,竟有近半数都抛弃了阵型,加入到了逃亡的行列中。
“这……这是怎么回事?”
吕蒙愣了一下,但旋即,他猛然间想到了什么。
他急步如飞地冲出了望台,直接策马狂奔上了水营后方一处岸坡。
居高临下,吕蒙极目远眺。
果然,他隐约看见在长江西面方向,正有一支庞大舰队,正以恐怖的速度向着吴军后背撞去。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主公张津手中最锋利的王牌。
那是他苦苦支撑了整整一天,所等待的援军!
“主公的援军杀到了!”
吕蒙那一向冷酷的面庞上瞬间爆发出狂喜之色。
此时不反攻,更待何时?!
“传本将令!!!”
“主公的车船舰队已断敌后路,敌军已全线溃败!全军听令,立刻给我杀出营去!”
憋屈了整整一天的将士们,在听到这道反攻的将令后,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左营的凌统、右营的吕蒙,分率着水寨中所有还能动弹的士卒,驾驶着残存的战舰,倾巢而出。
而在西面,顺流而下的甘宁也已率领着那一百五十艘车船迫近。
此时此刻,周瑜内心已经沉到了万丈深渊。
鲁肃的临阵先逃、带走了一半的兵力。
张津军的内外合击,以及车船那令人绝望的恐怖杀伤力……这一切,已经彻底击碎了他的所有希望。
“天亡我也……”
周瑜仰望苍天,发出了一声长叹。
他知道,大势已去。
若是再不走,不仅他要死在这里,这剩下的万余江东最精锐的子弟兵,也将全部交代在这片江水之中。
在这等绝境之下,周瑜别无选择。
“向东面……撤退!”
随着这道军令的下达,之前还不可一世的三万吴军,彻底化作了一群丧家之犬。
他们抛弃了所有的阵型,仓皇而退,一路顺着江流向着皖口方向逃窜。
然而,这一次,张津不会给这支元气大伤的吴军任何安然撤退、舔舐伤口的机会。
张津在出征前,给甘宁、吕蒙和凌统下达的死命令,只有八个字。
“穷追猛打,至死方休!”
只要战船还能跑,就要一直追杀,直到追到无法再追为止!
于是,在这片江面上,甘宁的车船舰队与吕蒙、凌统的湖口守军,在江心顺利会师。
两支水军合兵一处,一路狂追不休,杀戮,在江面上绵延了上百里。
一天之后,狼狈不堪的逃兵与杀气腾腾的追兵,一前一后,先后进抵了皖口要塞的水域。
经过这一天一夜的追杀,吴军整整三万精锐,已经损失了近三分之一的兵力。
如今,眼看着皖口大本营就在前方不远处,无论是先逃一步的鲁肃,还是后来杀出重围的周瑜,竟然不敢下令让大军逃入那座要塞之中。
原因无他。
只因身后的张津军舰队尾随得实在是太紧了。
倘若此时吴军停下逃亡的脚步,减速逃入水寨,那么根本还来不及关上水门,张津的大军就会直接顺着溃兵,趁势杀入皖口大营内部。
不得已之下,在皖口水域汇合的周瑜和鲁肃,只得相顾无言。
第四百七十九章 势如破竹!势如破竹!
周瑜和鲁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座他们苦心经营了数月、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坚固要塞从眼前掠过,却连停都不敢停。
“弃守皖口!继续向东……夺路而逃!”